咒骂的余音落下之后,整座舰桥彻底死掉了。
电报机的键停在半空,参谋的笔尖悬在纸上,一名端着咖啡的勤务兵保持着递杯子的姿势,杯子里的液面随着舰体的震颤一圈圈晃,晃出来的几滴烫在他手背上,他都没敢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声枪响,或者一道命令,或者随便什么能让这句诅咒得到它应有下场的东西。
在乌萨尔,当着别洛娃大将的面诅咒她,这种话说出口的人,按惯例是活不到下一句的。
按更精确的惯例,是活不到这一句说完的。
窗外,又一道赤色的光柱无声地立起,又无声地熄灭。
天上那位不知名的存在,成了此刻整座舰桥里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东西。
而咒骂的始作俑者,正在喘气。
伯多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具养尊处优的老迈躯体,显然不太支撑得起刚才那一长串输出。
他喘得像一台超载的锅炉,脸上一层潮红,灰白的胡须一翘一翘。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挺得比刚才被权柄钉住的时候还要直。
爽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感想。
自从被捕的那一夜起,这已经是第……他懒得数了。
反正只要这个女人归还他的声音,他睁眼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把这套咒骂从头到尾演练一遍。
词句每次都有微调,核心结构从不动摇:先骂手段卑鄙,再哭网络覆灭,最后奉上诅咒。
三段式,起承转合,他在脑子打磨过无数次。
而这个女人,每一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伯多禄一边喘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斯维特拉娜。
果然。
帽檐阴影下的那双灰蓝色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点弧度,连披在肩上的军大衣都显得比刚才松弛了几分。
那应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像一只泡在温泉里的猫,正眯着眼睛听雪落的声音。
这个女人在享受。
享受他这条丧家之犬的临终狂吠。
……说实话。
伯多禄在心底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
愤怒当然是有的,三十年的心血,上千条人命,说不恨是假的。
但那份恨意早在被囚禁的头几个月里,就被他自己一点一点消化掉了。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跟事实置气。
现在的事实就是: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归途对归途,权柄对权柄,他的道行不如人家的道行,他引以为傲的网在人家的手段面前形同虚设。
什么卑鄙不卑鄙的,密党这种组织,有资格谈论“卑鄙”两个字吗?
他这辈子签发的暗杀令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牌桌上被人用老千赢走了全部筹码,先要反省的是自己为什么没发现老千,而不是控诉老千的道德。
输了就是输了。
他无话可说。
而真正值得琢磨的,从来不是他为什么输,而是另一件事。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以这个女人的地位和手段,一个失去了全部利用价值的敌国密探头子,最合理的归宿是审讯室的排水沟。
可她没有杀他。
她用皇帝之道的权柄操控着他的身体,把他像一件行李一样带在身边,带上旗舰,带进这场战争。
而且,时不时地,还会归还他一小段"自由"。
一段刚好够他骂个痛快的自由。
一开始伯多禄以为这是猫戏老鼠的恶趣味。
后来他改了判断。
恶趣味可不会这么有耐心。
这个女人在养着他,像养着一坛需要时间的酒,时不时开封放放气,防止他彻底坏死在权柄的禁锢里,她是在维持他的心智、他的记忆、他的判断力的完好。
留着一个人的这些东西,只有一个理由。
比如,她要用。
而现在。
伯多禄再次瞥了一眼舷窗外那棵倒悬的赤色巨树,瞥了一眼树影下那支正在被一艘一艘划掉名字的、进退失据的庞大舰队。
现在,看来是到用他的时候了。
否则解释不通。
仗打到这个份上,舰桥上每一秒钟都贵如黄金,她一个舰队统帅,有什么闲情雅致在这种时刻归还他的声音、问他“怎么看”?她缺他这一句点评吗?
她缺的不会是点评。
伯多禄可以确信,她缺的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三十年经营出来的、关于维克托尼亚这座城市的一切。
哪怕他的网已经死了,网织成之前的图纸还烙在他的脑子里。
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什么,皇宫的墙后藏着什么,帝国人自己都未必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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