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插曲之后,埃莉诺的命令开始继续一道接一道地下达。
第六道,第七道,第十道。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
雷德尔上校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把这些命令一条一条地过秤。
这也算是他作为参谋的职业病,任何命令到了他耳朵里,都要先拆开,称一称分量,看一看成色。
而这些命令的成色,让他越称越不对劲。
不对劲在哪里呢?
不对劲在,它们太“抠门”了。
没有一道命令是奔着“光复”去的,这可以理解,敌我悬殊,谁也不会在今天喊反攻。
可也没有一道命令是奔着“死守”去的。
没有必守的要点,没有不惜代价的字眼,没有那种守城战里迟早要出现的、用一个营的命去换半天时间的残忍算术。
每一道命令的芯子里都是同一句话:人不许死,炮不许丢,平民不许沾血。
后撤,隐蔽,保存,转移。
一切以有生力量为先,一切以平民为先。
按常理说,这是最仁慈的打法。
可雷德尔是参谋,他知道战场上从来没有免费的仁慈。
守城战的账目是很残忍的:想让平民活,就得有部队去堵枪眼,想让部队活,就得放弃一部分街区连同街区里的人。
指挥官的工作,就是在这两栏之间做那道谁也不想做的减法。
而眼前这个人的命令里,没有减法。
两栏都要。
人要活,兵也要活。
这种账,只有一种情况下才能成立——
雷德尔的笔尖,在纸页上顿住了。
只有当这场仗的胜负,根本不取决于地面的时候。
他忽然明白这套方案让他别扭在哪里了。
这根本不是一份守城方案。
守城方案的每一条筋络里都该绷着“撑到援军”四个字,可这份方案里没有,最近的援军在十一天之外,而这些命令里没有任何一条在为十一天做准备,弹药的分配、部队的轮替、管网的使用,全都是以“小时”为单位的安排。
这也不是一份决战方案。
决战方案里该有主攻方向,该有预备队,该有那个把全部筹码推上桌的时刻,而这份方案里连一个进攻箭头都没有。
这份方案更像是——
雷德尔在自己的记录页边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词,写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善后。
像一场大手术周围的护理方案。
主刀的部分不在这里,这里安排的全是别的:怎么让病人在手术期间失血最少,怎么让手术台周围的东西不被打碎,怎么在手术结束之后,让一切还能站得起来。
可是,手术呢?
主刀的那一部分呢?
他抬起头,看向地图。
地图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新的小旗,蓝的、红的、黑的,每一面都对应着一道刚刚下达的命令。
地面上的每一个街区、每一条管网、每一支还喘气的部队,都有了自己的任务。
只有一个地方,干干净净,一面旗都没有。
天上。
那支舰队。
上百米长的巨舰,一艘接一艘,此刻正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往这座城市倾泻一轮钢铁。
它才是这场灾难的根源,是那颗必须被摘除的病灶。
可这份精细到蒸汽管网主阀门的方案里,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到它。
仿佛它已经被人从账本上划掉了。
雷德尔看了一眼桌边的其他参谋。
有两三个人的目光也在地图上空那片空白处打转,眼神里有同样的困惑,但没人开口。
那就还是他来吧。
反正他今天已经抡过一把凳子了,不差再多问一句话。
“团长阁下。”
雷德尔放下笔,“恕我直言,您的命令,我一条一条都称过了,每一条都好,好得挑不出毛病。”
“可是把它们摆在一起,账就对不上了。”
他用笔杆逐一点过地图上的小旗。
“这些部署,保人,保炮,保平民,唯独不保阵地,也不换时间,如果这是守城,我们守不满三天,如果这是等援军,援军在十一天之外,这两笔账,怎么算都是死账。”
“除非。”
他抬起笔,朝上指了指。
笔尖隔着天花板,隔着三层地下工事,指向那片谁都看不见、谁都忘不掉的钢铁云层。
“除非这场仗根本不用打满三天。除非您在下达第一道命令之前,就已经认定,天上那支舰队会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从这场战争里消失。”
“您所有的命令,都只是在为那个时刻保存元气——让维多利安在那个时刻到来时,死的人最少,剩下的东西最多。”
“我说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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