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部大楼地下三层,紧急作战会议室。
埃瓦尔德·冯·雷德尔上校抽出一支雪茄,夹了在指间。
他没有立刻去点燃,而是先是用指腹在烟卷上轻轻捻了一圈。
这是他三十一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捻一圈,感受烟草填充的松紧,然后再点火。
参谋部的老人都知道,雷德尔上校捻烟的这一圈,是他给自己留出的思考时间。
烟卷捻得越慢,代表着事情越糟。
今天这一圈,他捻了很久。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争吵声里几乎听不见,他拢着手凑上去,凑到一半,动作停住了。
不对。
他嗅到了烟雾的味道。
本来,这不应该稀奇。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边坐着的十几个人,大半都在抽烟,烟灰缸早就满了,有人直接把烟头摁在了作战报告的空白页边上。
开会抽烟,天经地义,越是绝望的会,抽得越凶。
可今天的烟味里,却混着别的东西。
一丝一丝的,从通风口渗进来。
木头、煤油、布料,还有某种他不愿意去细想的东西,混在一起烧出来的味道。
它悄无声息地混进雪茄和军烟的烟雾里,缠在每个人的领口和袖章上,钻进每个人的肺里。
是这座城市本身在燃烧的味道吗?
雷德尔看着指间那簇火柴的火苗烧短,烧到指尖,才把烟点上。
第一口,他吸得很深。
深到烟卷前端的红点向后蚕食了将近一厘米,深到肺叶发出抗议。
然后,他才缓缓地、极缓地把烟吐出来,看着自己吐出的烟融进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浊云里,和整座维多利安的灰烬混作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
说实话,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倒不是他的烟味道淡。
三十一年来,他抽的一直是同一个牌子。
前线来的军官甚至会嫌弃它太浓,他也从不辩解。
可是今天,这支烟却淡得像烧着的白纸。
烟应该是没变的,是环境变了。
外面那股味道太重了,重得压过了一切。
整座城市都在被抽着,一条街一条街地烧成灰,他嘴里这一小口,算不得什么。
“西区还剩两座防空塔,北区一座,南区的三座在第一轮齐射里就没了,东区的……十分钟前失去联络。”
“十分钟前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咆哮的人是霍夫曼准将。
雷德尔垂着眼皮,隔着烟雾看长桌对面那张涨红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侧面。
维多利安军械总监,霍夫曼准将。
一个把职业生涯几乎全部花在军械库账目和阅兵式队形上的人。
雷德尔认识他二十年,知道他不是个坏人,也不是个蠢人。
如果在和平年代,他甚至算得上一个能干的人。
仓库在他手里从来没有短过一支步枪,阅兵式在他手里从来没有走错过一个方阵。
问题在于,今天不是和平年代。
今天上午之前勉强还是。
现在肯定不是了。
“报告压在通讯处。”
通讯参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音的前兆,“通讯塔中弹了,准将阁下,我们现在靠备用线路和传令兵的两条腿——”
“那就再派传令兵!”霍夫曼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地图上的小旗跳了跳,也震得几只烟灰缸里的灰扬起来,“把东区的联络给我恢复起来!我要每一刻钟一份完整的态势报告,这是条令的要求!”
条令。
雷德尔又吸了一口烟。
这一口,很浅,几乎只是让烟在嘴里过了一圈。
他没有去直接反对霍夫曼。
三十一年的参谋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会议室里,说出来的话只占三成,剩下七成都得跟着烟一起咽在肚子里。
此刻,他咽在肚子里的那七成是:“条令没有用了,老东西。”
写条令的那些人,从来没有设想过帝国的首都会在一个下午之内被削掉整个头颅。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缘,伸出手,把地图东区的三面蓝旗拔了下来。
动作很轻。
拔一面旗,就是承认一个街区没有了。
他这双手今天已经拔了二十七面。
“雷德尔!”霍夫曼的声音又扬了起来,“东区还没有确认失守!在得到确认之前,你无权——”
“东区的防空塔十分钟没有回音。”雷德尔淡淡地说道。
“一座还在开火的防空塔,炮声隔着三个街区都能听见。准将阁下,您现在听得见东边有炮声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侧了侧耳朵。
头顶传来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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