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火还在烧,灰还在落,远处的炮声一下一下地捶着地平线。
埃莉诺维持着那个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的姿势,僵在原地,泪眼模糊地望着矮墙上那个晃着腿的银发小孩。
阿莉娅。
阿莉娅·冯·施瓦茨。
她的养女,收养文书上一笔一画签着她名字的那个孩子,三天前跟着帕薇拉一起登上南下的火车、此刻也同样应该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那个孩子。
玩?
什么叫……玩?
然后,她感觉到了。
她怀里那个正在冷下去的、小小的身体,动了一下。
那种被人当场戳穿了把戏之后,肩膀极不情愿地缩了一下的动作。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她的怀里、从那个刚刚气若游丝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孩嘴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还是虚弱的。
还带着气音,尾字发飘。
但其中的中气,比一个刚刚死掉的人,可足了太多。
“……阿莉娅。”帕薇拉有气无力地说,“谁让你出来的。”
“……”
“就差一分钟,”帕薇拉在埃莉诺怀里小声抱怨,连抬手指一指的力气都懒得用,“就差一分钟就到最感人的地方了……你就不能……再等一分钟……”
“一分钟。”
阿莉娅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埃莉诺。
“妈妈,你自己看看她。”
帕薇拉倒是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台词过了一遍。
这一步,她早就计划好了。
被拆穿之后,第一件事是坦白,但绝对不能认错。
伤是真的,血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她一句谎话都没说,只是没说这伤不致命而已。
然后趁着埃莉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抢先发难,把那三页纸的遗书、一千二百公里的调虎离山、十三级台阶,一条一条地摆出来算账。
先下手为强。
只要吵起来,她就赢定了。
凭什么受害者是她,理亏的还得是她?
她酝酿好了表情,那种带着委屈,理直气壮,还有一点点“你自己先做的初一”的成分的表情,这才慢吞吞地转回头去。
然后,她看见了埃莉诺的脸。
血和泪在那张脸上糊成了一片。
眼眶红得吓人,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唇还维持着说到一半的形状,微微张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一眨不眨。
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了。
死去的悲恸还没来得及退场。
活着的狂喜正在破门而入。
而在这两者的夹缝里,某种更庞大的、正在缓缓成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换成平时,帕薇拉大概是会心虚的。
但今天,她理直气壮!
好吧,也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在那道目光下,她慢吞吞地、别别扭扭地把脸撇向了一边,轻轻哼了一声。
“看什么。”
她说。
“伤是真的,血也是真的,疼更是真的,被那种东西前后捅穿,真的很疼,我一分都没打折。”
“我只是……没说它致命而已。”
此时,在她的胸口处,那个足以让任何军医当场放弃的贯穿伤,正在合拢。
血肉像被抹平的水面涟漪,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填满、抚平。
没有新生皮肉的狰狞,也没有疤痕,那具身体仿佛只是一件被划破了的衣服,而它的主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把它补好。
“你看。”帕薇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已经在长了,但还是很痛的哦!所以——”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说辞。
她在跑完那一千二百公里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了。
等这场戏演完,等这个人发完誓,她就要坐起来,掸掸身上的灰,然后一条一条地跟这个人算账。
遗书,一个字都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是第一条。
一千二百公里的调虎离山,把她当成一枚需要提前移出棋盘的棋子,这是第二条。
十三级台阶,一步一步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心安理得,这是第三条。
她要理直气壮地、居高临下地、把这三条账一条一条拍在这个人脸上,然后享受这个永远算无遗策的女人理屈词穷的样子。
可现在,她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去。
因为埃莉诺开始动了。
起初,她还只是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伤口,看了两秒,或者三秒。
然后伸出手,指尖贴着那片正在愈合的皮肤。
感受到了底下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虚弱,但平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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