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闷得像隔着棉被的雷,一下,又一下。全都来自西边和北边。
东边是安静的。
死一样的安静。
霍夫曼的脸涨得更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法反驳。
雷德尔把拔下来的旗子放在桌角,和另外二十七面放在一起。
他不让勤务兵收走这些旗子,他要它们堆在那里,堆在每一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搁在烟灰缸边上的烟自己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人碰它,它就固执地悬着,不肯落。
然后他重新拿起烟,开口,把那件所有人都在回避的事情,摆上了桌面。
“诸位,在讨论下一步之前,我们得先算账了。”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点向地图东侧边缘,烟灰终于落了,落在地图边角,他随手拂开。
“主力军团,全部在东线。最近的一个军收到电报、集结、回援,最快十一天。”
烟头划过地图四周。
“卫戍军团,两个月前奉命拆散,派往各行省清算密党,此刻散落在半个帝国的土地上,收拢他们需要的时间比东线回援还长。”
最后落回维多利安。
“城内可用兵力:第二骑士团残部,建制被打散,团长失联,宪兵队,一半都在维持疏散,军校学员,退伍老兵,各家贵族的私兵,全部加在一起。”
他停了停,就着这个停顿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个数字有点难听,他需要这口烟垫在底下,才能把它念出来。
“——凑不出一个满编军团。”
没有人接话。
只有满室的烟雾,被十几道粗重的呼吸搅得缓缓翻涌。
乌萨尔人挑的这个时间点,简直好得令人发指
密党刚被清洗完,旧的蛀虫挖掉了,新的人还没长进墙里。
安全局在重组,情报网是一张刚拆到一半的破网,半个官僚系统在停摆。
一支需要十几年建造的舰队,就这样精确地出现在帝都头顶,挑在处刑日,挑在帝国把总参谋长、骑士团团长和宪兵总司令集中在同一个露天广场上的那个钟点。
帝国留在这座城市的三根支柱,此刻已经全埋在圣米迦勒广场的瓦砾底下。
而那座广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坑。
三个人里,只有玛格丽特将军还在用归途手段维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最后一条简讯是二十分钟前传来的,一共才几句话。
第一句:不要浪费人力挖我。
第二句:先组织防御。
至于元帅和克劳塞维茨将军,玛格丽特将军的指示是:“没找到人之前,都当他们死了,按照预案来做。”
而第一个好消息,也是今天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却是平民的伤亡远低于预估。
按常理来说,一座毫无预警、遭到空中火力覆盖的百万人口城市,头两个小时的平民死伤应该是一个让人不敢念出声的数字。
但他们所收到的报告中,那个数字却低了一个量级还多。
雷德尔本来应该高兴的。
他也确实高兴。
作为一个在这座城市里住了三十一年、每天清晨都要穿过纺织区去买同一家面包的老人,他由衷地感谢每一个此刻还活着的维多利安市民。
可作为一个参谋,那份报告让他脊背发凉。
因为伤亡低的原因,是民间互助会的“充足准备”。
预设的集合点,划定的路线,避开主干道的地下通道,提前储备的饮水和绷带。
报告里的每一个词,他很熟悉,但这些词不该出现在民间互助会的记录里,它们应该出现在参谋部的预案文件里,盖着"机密"的印章,锁在档案室第三排的铁柜中。
疏散一座城市可不是善心大发就能做到的事,那需要人口普查的数据,需要街道的测绘图,需要演练,需要组织。
还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乌萨尔的舰队出现在天上之前,这座城市里就有那么一群人,笃定地认为维多利安会燃烧,并且不动声色地做好了一切准备。
而帝国对此一无所知。
雷德尔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荒谬的岔路口上:那群人预见了帝国参谋部没能预见的灾难,做成了帝国参谋部没能做成的准备,救下了帝国参谋部救不下的平民。
他应该为他们请功,为每一个协调疏散的学生请功,请最高等级的功。
可是三十一年的职业本能在他耳边低语着另一个问题,冷冰冰的,挥之不去。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一群平民,一群学生,一个登记名册上查无此名的组织。
他们看见了什么,才会为帝都的燃烧提前铺好每一条逃生的路?
他们知道的,和乌萨尔人掐着表挑中的这个时间点之间,隔着的究竟是先见之明,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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