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武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渊盖苏文脸上移开,扫过这座他住了多年的宫殿。殿顶的蟠龙还在,梁柱上的彩绘还在,角落里那盏他亲手点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着。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他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了。
“朕有三个孩子。宝藏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另外两个更小,连话都还不会说。”他看着渊盖苏文的眼睛,“你能放过他们吗?”
渊盖苏文沉默了很久。
“臣答应您。”他说。
高建武点点头。他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袍。他是高句丽的王,就算死,也要死得体面。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殿中的血腥气。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着。
“朕记得,你第一次来王宫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你父亲牵着你,你躲在后面,不敢看朕。朕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泉盖苏文。朕说,这个名字不好,太硬了。你父亲说,硬了好,硬了才能撑起高句丽。”
他转过身,看着渊盖苏文。
“你父亲说得对。高句丽需要你这样的人。只是朕……”
他没有说下去。说什么呢?说他不该分权?说他不该夺兵?说他不该逼一个忠臣反?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动手吧。”
渊盖苏文走到他面前。
“大王,臣送您上路。”
他拔出刀。刀光在烛火中一闪,像一道闪电。
高建武睁开眼,看着他手中的刀。那是一把好刀,刀身修长,刃口雪亮,是他当年亲手赐给泉太祚的。泉太祚又传给了泉盖苏文。
“用这把刀,”他忽然笑了,“也算是朕死在自己手里。”
他闭上眼。
刀光一闪。
天亮了。
平壤城头的旗帜换了。还是狼头旗,只是颜色更深,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泉盖苏文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他的甲胄上溅满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怎么擦都擦不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高惠真走上来,低声道:“将军,王宫里已经清理干净了。金允贞自尽了,高延寿被俘,朴成兴跑了。朝中大臣,死的死,降的降,跑的不多。”
渊盖苏文点点头。
“大王呢?”
“大王……已经殓了。按您的吩咐,以王礼下葬。棺椁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寿衣是王后的亲手缝的。”
“谥号呢?”
“臣等商议,谥‘平’。布纲治纪曰平,执事有制曰平。”
泉盖苏文沉默片刻。“平,平乱之平,还是平庸之平?”
高惠真不敢答。
泉盖苏文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望着王宫的方向。那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缕残烟,在晨风中慢慢飘散。
他转身下城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姑父,大王的三个孩子,送到后宫好好养着。吃穿用度,按王子的份例。不许任何人怠慢。”
高惠真应了一声,又道:“将军,朴成兴跑了,要不要派人追?”
“当然要追,他不死,我心难安。”
他转身下城楼,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像战鼓。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高句丽进入战备。各城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修缮城墙。尤其是辽东四郡,一兵一卒都不许退。”
他走到城楼下,忽然停住脚步。
“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从今日起,我改名叫渊盖苏文。泉家,从此姓渊。”
他大步走出城门,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城头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平壤王宫,议事殿。
殿中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血腥气却还在,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像散不去的阴魂。朝臣们站成两排,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御座。
御座上,坐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太小了,脚够不着地面,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笼子里的小鸟。
他叫高宝藏,是高建武的儿子,昨夜才被人从后宫角落里翻出来。此刻他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殿中那些陌生的面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渊盖苏文站在武将首位,一身素服,腰悬长刀。他的脸色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宣旨。”他说。
内侍展开诏书,声音发抖:“大王……大王有诏,大对卢渊盖苏文……功勋卓著,忠心为国,特加封为……为莫离支,总揽国政,都督内外诸军事……”
诏书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莫离支。那是高句丽从未有过的官职,高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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