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哗然。
禁卫们手按刀柄,面色不善。沈宏却抬手制止,笑了:“道长请问。”
第一问:
“陛下编《醒世字典》,耗资巨万,刊印百万,免费发往乡塾。欲醒何人?”
沈宏不假思索:“醒天下懵懂之人。”
“醒后为何?”
“为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是人,不是牲畜。”
袁天罡眼中微光一闪。
第二问:
“陛下起于吴兴,战于江淮,定中原,平河北,杀伐决断,血流成河。所求为何?”
沈宏沉默片刻,缓缓道:“求天下一统,再无战乱。”
“统一为何?”
这一次,沈宏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为让《醒世字典》,能安然放在每个孩童桌上。为让今日南市那个想识字的老农,十年后能自己读官府告示。为让天下人,不必再靠刀枪说话。”
周围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第三问:
袁天罡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若有一日,陛下发现民智开后,百姓不再愚忠,会质疑君权,会要求更多,甚至……会反。陛下会后悔今日之醒世吗?”
这是诛心之问。
所有禁卫、官员、围观百姓,全都屏住呼吸。
沈宏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角都有了纹路,笑得袁天罡都微微蹙眉。
“道长啊道长。”沈宏收住笑,看着对方,一字一句:
“朕要的,从来不是跪着的顺民。朕要的,是站着的人。”
“若民智开后百姓反我,那是我无能,非民之过。”
“他们能反,说明他们真醒了——醒到敢直视君王,敢要公平,敢争权利。这,才是真正的‘醒世’!”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长街:
“朕不怕民醒,只怕民不醒。民不醒,江山如沙堡,风一吹就散。民醒了,纵使有一天朕不在了,这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袁天罡闭上了眼。
十息。
二十息。
茶棚旁的槐树上,一只鸟雀叽喳飞过。
他忽然睁开眼,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拂尘置于地上,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双膝跪地,稽首叩拜。
“终南山袁天罡,携弟子七人,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声音平静,却如惊雷:
“不为帝王术,不为从龙功。为陛下‘醒世’之心,为天下‘站立’之人。”
沈宏快步上前,弯腰扶起他:“道长请起!”
袁天罡起身,从怀中取出三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贫道拜礼,请陛下笑纳。”
沈宏展开第一卷。
那是一幅巨大的舆图,绢帛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历经多年绘制。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驿站,标注之详,远超宫中任何图籍。更惊人的是,某些山脉旁以小字注着“有铁矿”“铜脉在此”,某些河流旁写着“汛期六月”“可通千石船”。
“此图……”沈宏手在抖。
“贫道三十年间,踏遍九州,四夷,西域,南海。”袁天罡平静道,“凡所经之处,必测地势,察水脉,观矿藏。此图所载,七分为实,三分为推——然推亦有据。”
第二卷是厚厚的手稿,字迹清俊,是李淳风所呈。
《浑天仪改制疏》《新历推演算稿》《二十四节气定气法》……密密麻麻的算式、图表,沈宏看不懂,但他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若依新法,农时可精准至三日之内,天下粮产可增一成。”
第三卷最薄,只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半年之内,东南有大战,江水赤三日。然紫微星稳,终将归宁。”
落款:天罡观星于洛阳,昭武元年四月三十。
沈宏瞳孔骤缩。
东南大战?江水赤三日——那是血战!
紫微星稳……终将归宁?
他猛地抬头看袁天罡。
道人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深意,却不言语。
沈宏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
“即日起,设‘天机院’,袁天罡领院正,秩比三品,直属朕躬,不归六部!”
“赐居紫微宫西侧玄真阁,准随时入宫奏对!”
“谢陛下。”袁天罡再次行礼。
他身后的李淳风,此刻抬起头,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忽然开口:“陛下信天道否?”
沈宏看向这个历史上将名垂千古的年轻人,笑了:“朕信人道。但若天道助人道,朕便敬它三分。”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天道阻人道……”
“如何?”李淳风追问。
“那朕便——”沈宏一字一顿,“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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