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辰时初刻。
豆花摊的蒸汽混着晨雾,在青石板上空氤氲出一层白纱。袁天罡坐在最角落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未动过的豆花。他的目光穿过蒸汽,落在街对面的“蒙学堂”门檐下。
七八个孩童正捧着赤色封皮的书册,跟着一个年轻夫子念:
“天——他烟切——至高无上——”
“地——徒四切——万物所载——”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袁天罡的手指在粗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尖跟着节拍。他身边坐着七个弟子,皆作寻常书生打扮,最年轻的那个不过弱冠,眉眼清俊,正是李淳风。
“师父,”李淳风压低声音,“这《醒世字典》……当真每个字都有图,有切音?”
袁天罡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同样的赤色书册——这是他今晨在书铺买的,花了两贯钱。翻开第一页,那个“天”字旁的小画,那行“他烟切”的注音,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
邻桌一个老农凑过来,黝黑的手指有些局促地指着袁天罡手中的书:“这位先生……俺、俺能瞅一眼不?”
袁天罡将书推过去。
老农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接过。他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字上:“这‘惠’字……咋念?前日官府贴告示,说今年减赋三成,叫啥‘惠民策’,俺就认得这个‘惠’……”
李淳风正要开口,袁天罡抬手制止。他看向老农:“老哥想识字?”
“想啊!”老农眼睛亮了,“俺家孙子在蒙学堂,昨日回来教俺念‘天地人’,俺就想……要是俺也能认几个字,以后官府告示,就不用求人念了。”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年纪大了,记不住……”
“记得住的。”袁天罡指向书上的插图,“你看这‘惠’字,旁边画的是什么?”
老农眯眼细看——那是一幅简笔画:一人弯腰向田中播种,另一人躬身接过谷穗。
“这是……给粮?”老农迟疑。
“对。”袁天罡声音平静,“‘惠’字本义,就是施恩于人,如播种种粮。你看这字形——上面是‘专’,专心;下面是‘心’,用心。专心用心为他人,便是‘惠’。”
老农怔怔看着那幅小画,又看看字形,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官府减赋,就是给俺们种粮人‘惠’!这字……这字画得明白!”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惠……惠……专心用心……”
摊主端来新的豆花,笑道:“张老哥,你也学起字来了?赶明儿咱这南市,岂不是人人都是秀才?”
“秀才咋了?”老农挺直腰板,“陛下说了,大昭子民,识字明理是本分!俺虽种地,也想做个明白人!”
袁天罡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三个月前,终南山紫霄观。
李世民亲自登山,玄甲卫留在山腰,只带房玄龄、杜如晦二人入观。香炉里青烟袅袅,李世民站在三清像前,转身看他:
“道长若肯出山助我,待天下一统,封护国真人,赐田千顷,道观遍天下。道长所求长生之道,孤倾国之力以供。”
他当时问:“秦王欲如何待天下百姓?”
李世民答:“重定律法,均田薄赋,使民有恒产,则天下自安。”
他又问:“然后呢?”
李世民微微皱眉:“民安则国安,还有何然后?”
是啊,还有何然后。
民安,然后呢?让他们继续懵懂地活着,交粮纳税,生儿育女,老死于乡野?这便是“治”?
“师父。”李淳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袁天罡抬眼,看见那老农已小心翼翼还回书册,重重叹息:“俺也想买一本呀……”
摊主接话道:“老哥,这书官府有补贴,蒙学堂免费借读。你还不如让你孙子教你,省了这钱买肉吃。”
老农嘿嘿笑着,又忍不住往蒙学堂那边看了几眼。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那些孩童脸上,洒在那本赤色的《醒世字典》上。
袁天罡忽然站起身。
“走。”
“师父,去哪儿?”
“紫微宫。”
紫微宫朱雀门外。
袁天罡一行八人,在宫墙对面寻了处废弃的茶棚,日夜静坐。白日里,他看宫门进出车马,看守卫换岗,看官员神色。夜里,他仰观星象,一看便是整宿。
第一日,守卫过来驱赶:“宫禁重地,闲杂人等速离!”
李淳风上前,执礼:“我等乃终南山道士,欲求见陛下。还请通传。”
守卫打量他们朴素的衣着,嗤笑:“每日想见陛下的人多了,你们算老几?快走快走!”
袁天罡不语,只是继续打坐。
第二日,来了个校尉,语气稍缓:“道长,非是末将不通融。陛下日理万机,若无官身或诏令,实难相见。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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