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罗与莫渊对视了十余秒,便放弃了继续试探的打算,转而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了先前的虚弱,反而透着一种智者对莽夫的无奈。
“关于批文的事……”
哈德罗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敲击着桌面,“你要是以为,把我从这个位子上赶下去,扶持进步党上台,再利用安德森对你的承诺,就能顺利拿到进入皇宫的特别通行证……”
哈德罗盯着莫渊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那最终的结果,恐怕要让你大失所望了。”
莫渊依旧不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哈德罗。
哈德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中带上了一丝指点的味道:“这么说吧,莫渊,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话,安德森那个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的老政客,肯定没和你讲过。”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晶水杯,似乎是想喝口水,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也不在意,随意的把玩着水杯,向莫渊剖析起了帝国顶层政治的运作规律:“帝国宪法规定,就算议会发起不信任动议,就算安德森今天在议会大厅里走完了程序,成功罢免了我,但是……”
“进步党想立刻入主内阁,全面接管国家统治权,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其中涉及到许多复杂且容不得半点差池的法定流程,就比如说最关键的一步——授权组阁。”
哈德罗将水晶杯重重的搁在桌面上,“新任执政党党魁,姑且说是安德森吧,想正式入主内阁,他不仅需要在议会中赢得半数以上的席位,赢得民选,他还需要获得皇室和教廷的认可。”
“只有拿到皇帝签发的组阁诏书,获得教宗玛丽亚女士的祝福,他才能算作是名正言顺的帝国首相。”
哈德罗看着莫渊那张缺乏表情波动的脸,继续深挖这其中的法理问题。
“如果在组阁过程中,新党魁只是赢得了民选,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在第一时间获得皇室和教廷的认可,那么依据宪法应急条款,执政党只能退而求其次,成立一个临时内阁。”
“你要清楚,临时内阁和正式内阁在法理上有着天壤之别。”
哈德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临时内阁虽然总体上也算是掌握着国家的行政、财政乃至部分军事调度大权,可以维持国家机器的基本运转,但是……”
“对于皇室、教廷这类享有高度自治权的非政府机构,临时内阁的影响力却被极大的削弱了。”
“这就意味着……”
哈德罗盯着莫渊的眼睛,揭露了最关键的因素,“相比于拥有绝对法理的正式内阁,临时内阁签发的任何涉及到皇室内部事务的行政令、搜查令,依据帝国宪法和皇室特权法案,皇室完全有正当理由拒绝配合。”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愈发稠密。
哈德罗的话语像是一把手术刀,一点点剔开了安德森许诺给莫渊的那幅美好蓝图,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他的潜台词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即便你莫渊帮着安德森把天捅破了,即便安德森真的信守承诺,在掌握内阁大权后立即为你签发进入皇宫的批文,那也只是一张废纸。
皇家守卫只需要拿出一本宪法,就能把你和安德森的批文挡在皇宫大门外。
你想要的东西,安德森给不了。
莫渊静静听完哈德罗这番堪称政法学教科书般的阐述,微微摇了摇头。
“首相先生,你把安德森想得太无能,也把我当成了一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莽夫。”
莫渊淡定的说道:“安德森在议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连皇室和教廷的关系都处理不好,既然他敢在这个时候掀起倒阁风暴,必然是有成事的把握,我可不认为他的目标只是当个临时内阁的负责人。”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室和教廷有意刁难,不承认安德森统治的合法性……”莫渊的语速平缓,吐字清晰,“你刚才的阐述中,也遗漏了一个关键的政治实体——议会的影子内阁。”
“这段时间,为了确保我和安德森的交易不会流产,我也去翻阅过几本枯燥的法典。”
莫渊从容说道:“宪法修正案规定,在国家面临重大政治危机时,若当前执政党被议会罢免,为了防止国家权力出现真空,议会常设的影子内阁可以跳过繁琐的组阁审批阶段,接替前内阁班子的工作,实现无缝衔接。”
“由影子内阁转正的行政班底,不仅继承了前任的所有行政权限,更享有议会赋予的最高紧急处置权,在这种状态下签发的行政令,即便是皇室,在没发生重大宪政危机的前提下,也不能公然抗拒。”
莫渊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摊开,总结道:“因此,你刚才抛出的所谓进步党上台过程中会被皇室和教廷卡住授权流程、安德森内阁的批文会变成废纸等等结论,根本就不成立。”
哈德罗听完莫渊这番严丝合缝的反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绽放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很好,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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