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三儿上下打量了李国强一眼,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李厂长,我是个粗人,不绕弯子。这衣服我看行,这买卖,我想干。”
“想干就签合同,交钱。”李国强指了指旁边的价目表。
“我有条件。”猴三儿把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那是他在街头混出来的匪气。
“我以前被对面那帮孙子欺负惨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要是加盟了,你们得保我!以后供销社的人要是再敢掀我摊子,你们管不管?”
李国强笑了,把扳手往桌上一拍:“只要你签了字,那就是红星厂的人,别说供销社,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你占理,我李国强给你撑腰!”
“痛快!”
猴三儿大吼一声,拉开那个破提包的拉链,往下一倒。
哗啦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倒在桌上。
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一把钢镚儿。
那钱上带着鱼腥味、汗味,还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这是我全家这几年的积蓄,连我老娘的棺材本都在这儿了。”猴三儿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命都押上。
“一共三千,你们点点!要是这买卖黄了,我猴三儿就在这门口上吊,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周围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吃螃蟹的,竟然是这么个混不吝的主儿。
李国强没让会计去数,而是自己上手,把那些皱巴巴的钱一张张抹平,叠好。
“不用点了,我信你。”李国强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那是张璇早就拟好的。
“签字,鉴于你是第一个加盟的,免除首年管理费,这五百件货,你先拿去卖,卖完了再结账!”
“啥?”猴三儿愣住了。
“先拿货?”
“对!不仅先拿货,我还给你派两个模特,去你摊子上帮你吆喝一天!”张璇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插了一句。
猴三儿的手哆嗦了一下,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侯三。
半小时后,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猴三儿支了个摊,旁边站着两个穿着牛仔夹克、戴着蛤蟆镜的时髦姑娘。
大录音机里放着迪斯科,音乐震得人心脏直跳。
“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啊!红星厂最新款,港台明星都穿这个!不想当土包子的赶紧来啊!”猴三儿站在凳子上,嗓子都喊劈了。
根本不用他喊太久。
那几百件衣服就像是扔进鱼塘的饵料,瞬间引爆了水面。
年轻人疯了。
“给我拿一件!我要那个磨白的!”
“别挤!这是我先看见的!”
“老板,这裤子有吗?我要一套!”
一天不到,五百件衣服,连个线头都没剩下。
猴三儿那个破提包,进去的时候是鼓的,出来的时候……更鼓了,拉链都拉不上了。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一包钱,傻乐了半天,突然跳起来,冲着供销社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铁饭碗!老子今儿个也当回万元户!”
这一下,那帮还在观望的个体户彻底坐不住了。
眼红啊!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就在眼皮子底下,让那个泼皮猴三儿给赚走了!
“让开!都让开!”
“我也要加盟!钱我带来了!”
“厂长!我出双倍保证金!先给我货!”
红星厂的财务科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几十个个体户挥舞着钞票,把那扇刚撕了封条不久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老孙在里头数钱数得手抽筋,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吴建国听到这消息,手里的茶缸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渠道封锁,在这一刻,被那个不起眼的烂砖头铺子,还有那个不要命的猴三儿,给冲得稀烂。
“这世道……变了?”吴建国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得像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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