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的们这就去。”小厮和车夫应了一声,一起走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街角,施监正这才回到车里,反手关上了厢门。
方才吓了他一跳的观止,从容地坐在车厢里,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朝施监正拱了拱手:“施大人。”
施监正脸色微紧,声音带着局促:“敢问,可是小侯爷有何吩咐?”
观止不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妥当的信笺,递到他面前:“大人先请看。”
施监正双手接过,小心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是楼怀谏的亲笔。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眉头却越拧越紧。
信上的内容不算长,可他读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滚一遍,才能咽下去。数次欲言又止,抬眼看向观止,可对方却只静坐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施监正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待到通篇读完,他手心发潮,面带难色:“这信上所言,是不是太过……”
观止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说辞,直接道:“我家公子托我带一句话给大人。您只管按信上所说去办,万事自有安排,绝不会出半分差错。公子还说,此事若成,大人往后必定仕途平顺,再无人敢轻慢。”
听他说得这般笃定,施监正心里稍稍有了底。
“小侯爷所托,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面露难色,“只是方才殿前宣谕,说皇上龙体违和辍朝一日,这会儿怕是连大相公都见不着,何况我这钦天监。”
话音刚落,观止忽然抬眼朝车门方向一瞥,然后他竟直接推开木窗,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施监正僵在车厢里,一时愣在原地,全然摸不着头脑:“这、这怎么……”
未等他回神,车外已传来一道尖细的内侍嗓音:“施大人?施大人可在?”
施监正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推开车门,只见一个传旨太监立在车下。
“幸好大人还未离去。”太监急声道,“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请大人随奴才走吧。”
施监正心头猛地一震。
小侯爷当真这般料事如神?连这一步都算得丝毫不差?!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只拱手道:“有劳公公。”
他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往回走。
就这样,施监正折身再度入宫。他被一路引至福宁殿外,太监入内通传,不过片刻,殿内便传出传召之声。
施监正默默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神色已沉肃沉稳。
他迈过门槛,踏入殿内。
一股浓重的药汤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暖意,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施监正不禁心头打鼓……不对吧?看样子,皇上这是真病了?
他垂首低眉,余光瞥见地上明黄色的龙靴,当即跪地叩首:“微臣,叩见皇上。”
静了片刻,头顶才传来皇帝沙哑疲惫的声音:起来吧。”
施监正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手拱起,举过头顶:“皇上,微臣有要事,不得不冒死先奏。”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重石砸在心上,皇帝脸色骤然一沉,声音紧绷: “是何要事?”
施监正没有抬头,沉声道:“微臣近日仰观天象,见紫微帝星光晕散乱、星气浮动,宫垣星位晦暗不清。此象主龙心神魄受扰,冥冥有凶煞近身。”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沉重,声音也低了几分:“臣连夜推演卦数,得警示之兆。陛下近日若频得异梦,梦中常有人近身加害、步步相逼、危及圣躬性命之景,绝非寻常心神不宁的梦魇。”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静了。
施监正伏在地上,感觉到头顶有一道目光落下来,像一把刀,不重,却让人后背发凉。
皇帝的气息猛地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施卿,你继续说。”
施监正背后已经浮出冷汗,再道:“皇上,微臣所言绝非虚妄幻念,乃是上天垂象,借梦寐示警啊!”
皇帝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天示警,所为何事?”
施监正整个人明显紧绷,用力地咽了咽,大声道:“此乃警示陛下身侧有阴萌逆乱之象,只是尚未显露于外,故先托于梦境,惊陛下心神。”
皇帝的背脊骤然泛起一层寒,一路蹿上来,爬到后脑,爬到头皮,爬到他攥着锦被的指尖。
他坐在龙床上,殿中的火地龙明明烘得热气腾腾,他却觉得自己如坐崖边,不断有阴冷的风从崖底吹上来。
见皇帝迟迟不语,施监正不敢再说话了。
可想到楼怀谏信上所言,还有那句‘仕途平顺。’他把心一横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
“皇上,梦中之危,绝非虚无缥缈。陛下所历所感,恐是先祖告预,必会应验之事。”
皇上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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