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缓缓向后靠回车壁,拉开了些许距离。然后又眯起眼睛,有意在视线中模糊了沈非言的轮廓。
电光石火间,楼怀谏脑中蓦然闪现那晚鬼压床时,于眼缝中所见的景象——
黑暗中,一道近在咫尺的幽暗轮廓。
看不清脸,甚至辨不清衣饰,只有那一个影子,带着一种无声且冰冷的压迫感,烙印在混乱的记忆边缘。
此刻,昏睡的沈非言竟与那夜印象中的身影,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一个荒诞却无法忽视的念头,瞬间缠绕上来。
楼怀谏身体前倾,执起沈非言那绵软无力的手腕,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对方的手背,贴向自己的脸颊。
微凉的皮肤相触。
没有那晚记忆中冰冷而充满压迫的触感,只有昏迷之人无意识的乏力。
他顿了顿,又引着那只手,虚虚地划过自己的脖颈、喉结,最后停在锁骨上方。
依旧不对。
触感、力道、还有那份令人头皮发麻的评估意味,与现下全然不同。
楼怀谏松手,沈非言的手臂顺势垂落。
他向后靠回车壁,眉头微蹙,眼中审视未退,反而更深。
大约一刻钟后,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楼怀谏命车夫前去通报。
不多时,大门急开,何净秋疾步而出,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
楼怀谏此时已下了车,对着何净秋,竟是规规矩矩地执了一个晚辈礼:“沈夫人。”
何净秋此刻哪顾得上客套,急声问:“小侯爷,我家言儿他怎么了?”
“沈公子因沈大人弹劾杨将军一事,在国子监被杨霁追打,如今昏迷不醒。”
何净秋呼吸一滞,胸口又气又痛。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稳住心神,立刻指挥身后跟出来的小厮:“快!快将公子抬进去!轻些!”
她又转向楼怀谏,语气急促却不忘礼数:“有劳小侯爷送言儿回来,今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改日……”
“沈夫人客气了,”楼怀谏打断她的辞客令,道:“我既受夫子所托将人送回,还是要等大夫诊过,确认无事后再走。”
何净秋此刻心乱如麻,闻言也只好点头:“那小侯爷便随我进去吧。”
楼怀谏守着礼仪落后半步,就在穿过垂花门时,他忽然开口。
“今日之事,乃杨霁带人围堵寻衅,沈公子本想息事宁人,结果杨霁却不依不饶,竟在校场当众追打起来。”
“谁想杨霁追不上人,竟当众口出恶言。起初是骂沈大人,骂他,后来骂到了夫人您身上,言辞颇有些不堪。”
话音落下,前面何净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楼怀谏见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旁观者的不解:“先前无论杨霁如何辱骂,沈公子都只逃不还。唯独听到涉及夫人的那些话时,他忽然停了脚,转身折了回去……之后,便与杨霁正面冲突了起来。”
话音落下,何净秋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她没有接话,转回去便步伐加快,透着一种强压的急切。
楼怀谏看得分明。何净秋的反应很奇怪,她先是意外,再来才是气恼和焦虑。
沈非言嫌弃生母出身商户,在国子监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但一个从前将出身视为污点、对生母冷漠以对的人,为何如今却会因旁人辱及母亲而一反常态,与人正面冲突?
甚至沈非言这副维护姿态,就连何净秋都始料未及。
楼怀谏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若有所思,一直跟着何净秋踏进了东边的小院。
小厮将沈非言抬进府后,安置在房内的床榻上。
何净秋上前一看,眼圈便唰的红了,立刻催促下人去找医正。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医正带着人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
何净秋连忙让开位置,“有劳大人。”
医正也不耽误,坐下后,伸出三指搭上沈非言的腕脉。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医正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片刻之后,他的眉头便渐渐拧紧,眼睛的眨动甚至都变多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迟疑良久,又换了一只手再次搭上。
这一次,他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甚至不受控制地“嘶……”了一声。
这动静,让何净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医正,我儿他究竟如何?”
医正没有立刻回答,又凝神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楼衔玦在一旁站着,看着医正的神情从难以置信、若有所思,到最后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终于,医正抬起头:“敢问夫人,令郎昏迷之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何净秋焦急地转头,楼怀谏会意,上前又把国子监的事复述了一遍。
医正听完,眉头却皱得更厉害,就差抓耳挠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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