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我与安家再无半点瓜葛。
我爹听闻不用再担着我这个累赘,还能彻底甩开一桩麻烦,当即喜笑颜开,爽快应下了所有说辞。
在他心中,从来没有血脉亲情,只有银钱算计。
我活在安家的十几年,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可以反复售卖的货物。
幼时换粮换布,及笄换彩礼,如今无人敢娶,便转手托付他人,只求自己得利。
我早已看透安家凉薄,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那一夜山村寂静,唯有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细碎光影在土墙上来回晃动,映着我与婆婆两道单薄孤影,道尽半生泥泞孤苦。
婆婆静静坐在我身侧,一双常年劳作的粗糙大手,轻轻将我冰凉颤抖的小手牢牢裹住。
她的掌心不算细腻,却带着世间最安稳温暖的温度,眼底盛满了疼惜与温柔,没有算计,没有嫌弃。
她一字一句,轻声安抚我:“丫头,从今往后,没人能再卖你,往后我就是你的亲娘。”
短短一句承诺,击溃了我所有的倔强。
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埋在婆婆温暖的怀里,哭得肩头颤抖。
无人知晓,在我心中,早在她第一次挡在我身前护我周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我这辈子唯一、最亲的亲娘。
她是我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肯为我撑腰的人。
婆婆是早年丧夫的寡妇,而我,是新婚丧夫的寡妇。
在世俗眼光里,两个无男丁撑腰无宗族庇护的寡妇,便是最弱的蝼蚁,是人人都可随意欺凌的对象。
世人诟病我们没有给男人留下一个男丁,嚼碎舌根肆意诋毁。
两个女子相依为命的日子,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
家中几亩薄田,是我们唯一的生计依仗。
村中农耕向来依靠壮劳力,可我们无任何人可依靠,为了活下去,只能咬牙硬扛。
自此,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雨无阻扎根田间。
春日顶晨露播种插秧,夏日冒烈日除草耘田,秋日赶寒霜收割晾晒,冬日闲时翻整土地蓄养地力。
我们便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生生将几亩薄田打理得岁岁有收。
可踏实度日换不来世人半分善意。
刘家一众妯娌觊觎我们的良田许久,见我们孤弱无依,便愈发肆无忌惮。
她们终日聚在一处搬弄是非,用最刻薄的言语污蔑我们两个外姓寡妇占着刘家祖产。
流言蜚语漫天四起,恶意揣测无处不在。
他们屡屡结伴上门寻衅滋事,一心想要将我们赶出村落,强行抢占我们赖以生存的田地。
无休无止的恶意刁难让我身心俱疲。
婆婆看着这群小人贪得无厌,做下了一个决绝彻底的决定。
她狠心变卖了家中的良田。
她眼神坦荡坚定,一字一句对我说道:“我们辛苦血汗守着的基业,凭什么白白便宜这群贪婪恶毒的小人?我们捞不着,他们也休想占半点便宜!与其日日受辱,不如断了牵绊,换一身清净。”
变卖田地换得微薄银钱后,婆婆连夜收拾简单行李,带着我彻底离开了这座满是恶意的村落。
我们辞别故土一路奔赴热闹繁盛的镇上。
初至时。
我们无亲无故,手中积蓄寥寥无几,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
我们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最终租下一方小小的临街铺面,支起了一间简陋的馄饨小摊。
婆婆手艺极佳,待人更是诚恳实在。
每日食材必选新鲜上乘,馅料细嫩入味,大骨汤底彻夜慢熬,醇厚鲜香、清爽不腻。
馄饨皮薄馅足、大小均匀,加之定价低廉公道、童叟无欺,从不缺斤少两、从不欺瞒食客。
时日不长,小小的馄饨摊便凭着实打实的味道与真诚,渐渐声名鹊起,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回头客常年不断。
我日日守在摊前陪着婆婆,天未亮便起身揉面备馅、擀皮包馄饨,白日里招呼客人、端面收银、打理摊位,日暮之后收拾碗筷、清扫铺面。
朝出暮归,风雨无阻,日日辛劳。
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起早贪黑,熬尽心力的辛苦钱,算不上富裕,却安稳踏实。
不必看人脸色卑微讨好,不必忍气吞声任人拿捏,凭自己双手吃饭,这般已是我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每至夜深收摊,市井喧嚣散尽,晚风温柔拂面。
我与婆婆并肩坐在小摊前的小板凳上,闲话家常、细数日常,褪去一身辛劳,心底满是安稳知足。
某个月色皎洁的深夜,四下寂静无人,婆婆终于对我道出了藏在心底一辈子,从未与人言说的真心话。
她凝望着漫天星月,眼底沉淀着半生桎梏的委屈,也盛着挣脱束缚的释然,轻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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