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蚁蚀骨之痒,便夜不能寐,脊背生寒。”
晏修一撩衣袍,竟是单膝跪地,抱拳恳切道:“此等阴狠毒师,睚眦必报,在下唯恐他旧事重提,再施毒手,届时东禺上下又要遭一场大难。在下人微言轻,唯有恳请王子出面,震慑南君一二,令那陆长风在述职期间,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在下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姜珩静静听完,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端着酒盏轻轻晃了晃,看着盏中酒液打转,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
“晏公子这番话,说得倒是委屈。可为何我听到的,和你说的,并不太一样啊?”
晏修心头猛地一跳:“王子此话怎讲?”
姜珩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散漫的虎目里,骤然透出几分锐利。
“青丘狐族那桩事,是你启衅在先吧?”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你看上了人家大小姐,强取豪夺不成,便派出朱镰卫,半道截杀那位神医。后来那神医归了南陌,做了季弦的君耦,你又贼心不死,使了一手‘秽血之毒’,妄图扑杀琼华殿,将人连根拔起……”
他每说一句,晏修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姜珩低头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反复折腾,逼到人家忍无可忍,那个叫陆长风的,这才放出毒瘴,回敬了你东禺一场两月之疫——晏公子,本王说的,难道不是吗?”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丝竹声。
晏修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备好的说辞,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素以骄横粗豪闻名、整日只知声色犬马的二王子,竟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连青丘狐族、朱镰卫这些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隐秘,都一一道破。
冷汗自他后背沁出,浸湿了内衫。
就在晏修脸色青白交加之际,姜珩却忽然倚回榻上,重新换上那副散漫神情,扬声道:“来人。”
殿外快步走进一名身着深紫长袍的中年家宰,躬身行礼:“王子有何吩咐?”
姜珩随意摆了摆手:“岑伯,你下山去琼华小筑走一趟,给季弦带句话。”
岑伯垂首:“请王子示下。”
“告诉她,让她收敛着点。”
姜珩的语气慢悠悠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东禺之事,父王已经动了怒。她那位君耦的毒虽不致命,可也太不像话了,五境以上,哪个不是非富即贵的身份?让这些人当众奇痒难耐,又是抓挠又是翻滚,斯文扫地,丑态百出,传扬出去,损的是我不死国的颜面。让她管好自己的人,莫要再生事端。”
岑伯恭声应道:“老奴遵命。”
转身退了出去。
晏修怔在原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块大石悄然落地,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二王子这番话,分明是替他出头,警告季弦收敛,这正是他此行所求。
可松了口气之后,他心中却又升起一丝古怪。
照方才二王子的说法,他对青丘狐族、朱镰卫之事知之甚详,分明是站在南陌那一边看待此事的,既然如此,又为何转头便替自己出面震慑季弦?
晏修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拱手问道:“王子既已知晓内情,洞若观火……为何还愿替在下做主?”
姜珩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扫过案前那几只盛着珍宝的锦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季弦又没给本王送礼。”
他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你送了,她没送。本王凭什么帮她,而不帮你呢?”
晏修:“……”
姜珩说完,已然没了再谈的兴致,重新闭上眼睛,靠回那张铺着狐裘的长榻,手指又开始随着乐声轻轻敲击榻沿,朝那群停下舞步、垂手侍立的美人们随意一挥手:“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靡靡之音再度响起,舞姿重新翩跹。
这便是送客了。
晏修识趣地不再多言,恭敬行了一礼,领着祁夜与众家将,缓缓退出了大殿。
出了珩王府,一行人沿着盘山石阶往山下走去。
晚霞漫天,云海翻涌,将整座琼琚城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走了一段路,祁夜落后半步,凑近晏修身侧,压低声音道:“公子,跟上个甲子相比,二王子似乎……”
他斟酌着用词,话没说完。
晏修脚步未停,目光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石阶,淡淡接道:“变得通透了?”
祁夜微微摇头,斟酌片刻,道:“倒也不全是。上个甲子的二王子,整日只知饮酒享乐,旁人的死活,国中的局势,他是半点也不上心的。可今日看来……至少,他开始愿意留意一些事了。”
一个只知声色犬马的纨绔,会去细查青丘狐族与朱镰卫的隐秘,会把东禺与南陌的恩怨梳理得脉络分明——这本身,便是一桩极不寻常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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