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的目光在傅淑训和王之寀之间来回移动,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开自己的册子,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
刑部左侍郎袁化中转头看向傅淑训。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长须,说话时语速不快,不软不硬。
“少司徒莫急。
刑部大牢工坊收益一事,初行时草创未备,确多疏漏;今已逾十载,自当归部审计。
不惟贵部可核,即户科给事中亦得随时吊查卷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然少司徒谓刑部欲将大牢改作画舫,则实为误解。
今上励精图治,天下渐呈盛世之象;然奸宄之徒,自古不绝,即三代之治,亦未尝尽废囹圄。”
他翻开手里的册子,念了几个数字。
“我大明各直省按察使司、府、州、县及都司卫所,共设狱所一千五百一十二处,所系刑徒少则十数人,多则数百人。
其中卑湿秽浊,虽江南膏腴之地,亦岁岁狱瘟不绝。
每至隆冬酷暑,疫疠交作,往往一夕病毙数十人。
此辈虽犯律条,然多罪不至死;更可虑者,疫气蔓延,常累及无辜黎庶。”
他合上册子,看着傅淑训。
“我刑部既掌刑名,亦系民生。修缮牢舍,广通水窦,务使洁净,以绝疫疠之根。
此事与秦淮河上画舫笙歌,是两般田地,岂可相提并论?”
袁化中说完,右侍郎凌义渠接着开口,声音比袁化中更硬一些,带着锋芒。
“傅公,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刊印律例一事,刻不容缓,亟须施行。
各省刑名官员,总不能在升堂问案之时,手里还攥着一张报纸翻来找去吧?
且那报纸所用纸张,纸质粗劣,造价虽廉,旬月之间便已朽烂破碎,字迹漫漶,不堪复用。
若靠各官自行抄写,一字之讹,便有可能判错了案、断错了刑。
律法威重,事关泰山,岂容这等疏失?”
他的目光从傅淑训脸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其他官员。
“至于府州县学、社学教学一节,我刑部原不当插手。
然敢问少司徒:各县学教谕、社学教读,于律令条格,果真通晓么?说得明白么?
若教得七零八落,将来门生出仕,若连个基本的《大明律》卷帙都摸不着头脑。
这究竟是为国育才,还是误人子弟?”
傅淑训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士朴心中叹了口气。
他心里明白,今年的钱那么多,各部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他轻轻按住傅淑训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直负责银行的户部左侍郎倪元璐缓缓开口,针锋相对。
“骏甫所言各地刑名官不能拿着报纸审案,这话不错。”
他看着凌义渠,目光沉稳。
“但还请说明,这三十一万六千一百部,不知是套还是册?
若是整套,五十三万远远不够;若是册,一册的价格就是一千七百文?这是准备印成什么样?”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且刊印分发向来是礼部职掌。
刑部要教学自然可以,但印书,自当与礼部会商,而非径直到岁报上伸手要钱。”
倪元璐还要说什么,李邦华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转头看向那个空置的礼部尚书座位,问道:“李部堂病情如何了?”
礼部左侍郎何如宠躬身回道,声音不高。
“回元辅,尚未痊愈,太医院诊断:一月之内不宜理事。近日礼部事宜多请示孙阁老。”
他的面容圆润,留着长须,说话时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李邦华起身,转向屏风后的御座。“陛下,臣请礼部左侍郎暂行尚书事。”
屏风后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准。”
李邦华直起身。“遵旨。”他转身,看着何如宠。“何侍郎,请落座。”
何如宠先是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然后他走到礼部尚书的座位前,坐下来。椅子是空的,刚才一直空着,现在有人坐了。
李邦华坐下,看向户部。“继续。”
倪元璐点点头,翻开手里的一本册子。
“全国共设狱所一千五百一十二处,卑湿秽浊,狱瘟不绝,确实该修。
但这三百万的账,不知刑部是如何算的?”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袁化中脸上。
“户部管着全国工程物料价格。
修一处牢房,不过是砌墙、铺地、开窗、通水窦、加盖屋面,外加粉刷石灰以防虫虱。
按工部《营造正式》的料价估算,一处狱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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