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外的海棠,叶子已落尽,枝干光秃秃地指向低垂的铅灰色天空。
李邦华走出东阁时,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他站了片刻,看着那几棵光秃的海棠树,然后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廊庑往谨身殿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此后不到半月,皇城变了另一副模样。
五凤楼前的御道两侧,积雪扫了一遍又落一层,琉璃瓦上的雪越积越厚,将金黄的脊兽盖成了白茫茫的圆丘。
太庙前的松树枝条被冰凌压弯,风一过,丁丁当当的脆响传得很远。
内阁的值房日间虽已烧起地龙,热气自砖缝中丝丝透上,但因殿宇高大,四角仍存着驱不散的寒气。
玻璃窗擦得明净透亮,将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引了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白的光影。
诸位阁老批票拟时,手指不再冻得发僵,但久坐不动,指尖仍微微泛凉。
铜手炉搁在案角,偶尔拢上去焐一焐。
又过了一阵,宫里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
尚衣监的人抬着新采购的貂裘、狐腋大氅,一排一排送进乾清宫的库房。
神宫监的李峰领着人,将旧年贴的对联、福字一扇一扇揭下,重新刷上浆子。
贴上簇新的红纸,墨迹未干,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天色短了,申时刚过,日头便斜斜地落到西苑的树梢后面去,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冷金色的余光。
科举的两项改制已经借助报纸传遍了所有传统的内地省份。
在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北直隶这些科举强省。
读书人有的聚会讨论,有的在家中祠堂上香,有的在父母坟茔前长跪不起。
有的已经顶着寒风出门拜访当地的刑名、算学名士,尤其是那些致仕老臣。
七十五岁高龄的前大理寺卿姚思仁,一月时间在家乡秀水收了二十名学生。
同样年过七旬的前太仆寺少卿、参与过《新大统历》编纂的周子愚,被请到苏州府学拿着放大镜讲课。
比他们岁数还大的前南京刑部尚书、八十一岁的沈儆炌,被抬进了南京国子监。
福建闽县的前刑部侍郎董应举正在家中发愁自己写的书找谁出版,福州府学的人上门,承包出版费用,条件是去福州讲学。
北直隶磁州的前大理寺卿乔允升,也被京师国子监的监丞拉上了马车。
今年的谨身殿年终“岁报”有些特别。
第一,特别在有钱。
虽然今年的夏秋两税,只有秋税按照清丈之后的田亩执行。
但也是一笔巨款,足有四千一百三十八万两,比户部尚书周士朴预估的还多了四百万。
这笔钱不在今年的预算之内,全部结余。
虽然夏收要比秋税少很多,但按照过去的比例,明年新增田赋一共也能至少达到五千万。
加上本来就有的田赋、商税、海关、邮政四千五百万,明年可支配收入达到了一万万三千六百余万两。
相当于去年的三倍,天启二年六倍多,万历四十八年的三十四倍。
大明朝立国以来就没这么富过!
六部十卿的堂官们摩拳擦掌,各地巡抚、总督、经略的奏本如雪片一般飞入京师。
纷纷准备“大战”一场,为自己部门抢夺更多的预算。
特别的第二点是两个消息。
一是那位号称“预算裁纸刀”的郭侍郎病逝了,所有人心中复杂。
二是皇帝今年亲临谨身殿参与岁报,同样让人复杂——皇帝会不会抢夺预算?会要多少?
腊月初一辰时,岁报开始。
一群绯袍大员排成整齐的队列进殿肃立,首辅李邦华站在最前。
“陛下驾到——”魏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躬身行礼。“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身着常服入内,走到御座坐下,挥了挥手。
内侍搬来一道屏风,立在御前。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云龙纹,将御座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皇帝的顶冠。
魏朝高声宣旨。
“陛下口谕:今年岁报仍以首辅居中定夺,户部税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内帑不取分毫。”
群臣心中大定,皇帝不要,下面就看大家各显神通了。
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嘴角微微翘起。
“臣遵旨。”李邦华出列行礼,随后转身,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开始吧。”
李邦华在大殿的长桌主位端坐,座位略微偏左,不在正中。
六部十卿的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鸿胪寺卿在长桌两侧落座,各部门左贰官站立在主官身后。
户部新任右侍郎傅淑训站在户部尚书周士朴身后,等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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