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华坐定,他翻开手里的册子,缓缓开口。
“明年新增田亩夏收税额尚无确切数字,是以不在明年预算之内。
今日预算决议,可支配总数为一万万二千七百七十六万一千二百四十五两三百一十七文。”
话音刚落,殿内安静了一瞬。还没开始就给砍了八百多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傅淑训身上,重新审视这位新任户部侍郎。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打量。
兵部左侍郎范景文立即开口,身体前倾,语气急促。
“傅侍郎,有赖陛下圣明、内阁与地方同僚辛劳,天下田亩清查已毕。
历年预算皆以旧额为本,秋税数目已定,明年夏收如何不能算入明年岁入?”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胡须修剪得很整齐,是兵部的强硬派。
傅淑训漫不经心地瞥了范景文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轻蔑。
“范侍郎怕是忘了——以旧额为本,还有下一句:量入为出。”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不慢。
“若是范侍郎能够保证明年无灾无难,将夏收数字落到实处,本官可以计入明年夏收。
但若是缺了,你兵部补上吗?”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范景文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众人看着傅淑训,心里都有同一个念头:
这位新任户部右侍郎,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有一种面对郭允厚加强版的感觉。
不好惹啊。
范景文还要说什么,户部尚书周士朴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傅淑训温和许多,带着一种老吏的圆融。
“此数户部已定,望各位体谅一二。”
他看了范景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先别争了”的意思。
李邦华没有犹豫。“准户部之议。”
首辅开口,这事只能先定下来。
正式开始,刑部尚书王之寀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元辅,诸位阁老,刑部除往年常例之外,各地按察使司上奏:
近年来我大明律法革新甚多,加之童试加入律法,请刊印《大明会典》《大明律》共计三十一万六千一百部。
用于分发各省按察司及府县官,让他们熟读,免得日后审案时歪曲了圣意。
还有各地社学、府学、州学、县学教学之用。”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需拨付五十三万七千元。”
然后翻了翻册子,继续说。
“另,顾阁老在刑部时曾提议修缮各地府州县、按察使司刑房一事。
过去因国帑不丰而搁置,今年刑部经评议,决定全部重修,需拨付三百万元。”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的目光又动了起来。
三百五十三万——这个数字在殿内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傅淑训急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又尖又快。
“王部堂!新增律例哪一次没有在《大明月报》刊载?各地官员不会自己补吗?
这点事情都做不了,官也别当了。
至于教学之用——刑部什么时候开始管礼部的事了?”
“修牢房要三百万?刑部是要把各地大牢修成金陵秦淮河边的画舫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刑部此议——绝无可能!”
“还有,刑部大牢的工坊收益,什么时候纳入审计?”
殿内安静了。众人看着傅淑训,又看着王之寀。
顾大章坐在长桌另一侧,神色一动。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当年郭允厚好像就是这么怼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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