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文渊阁午膳之后。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照在长桌上,光禄寺的餐盒已经撤了,桌面上还残留着几滴汤汁和饭粒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气味,混着墨香和旧纸的霉味,渐渐地散了。
李邦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奏本,但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银印上——方一寸七分,厚四分,是文渊阁印。
这枚印的权力,如今仅次于天子之宝。
但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他看了片刻,抬起头,面色凝重。
“所有人都出去,今日放你们午休一个时辰,文渊阁正堂百步内不得出入。
景会、杨文孺、左共之留下。”
众人不明所以,但看首辅的脸色不对,没有人敢问。
孙慎行、袁应泰、顾大章对视一眼,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几个中书舍人也跟着退出,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门在身后合拢。
正堂内立即变得安静下来。
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亮线。
李邦华端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毕自严在左首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杨涟、左光斗坐在对面,面露疑惑。
杨涟拱手,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直臣惯有的坦荡。“元辅有何机宜相授?”
李邦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下来,砸在地上。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冷厉,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你二人今日险些坏了太师留下的朝政根基,坏本辅大事,坏我大明百世基业!”
杨涟和左光斗同时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两道轻响。
左光斗的声音微微发颤,眉头拧在一起。
“元辅何出此言?今日陛下欲改童试,我等具实进谏,何来坏大明根基之说?”
杨涟双眼瞪得很大,下颌的肌肉绷紧,声音拔高了半度。
“请元辅赐教。若下官之过,今日杨涟愿死!”
李邦华眼中透着愤怒,是那种心血险些被毁的愤怒。
他看着二人,目光从杨涟脸上移到左光斗脸上,又从左光斗移回杨涟。
“你们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直臣、正臣,是海瑞!是魏徵!你们配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就算你们是,今上也不是世庙,不是唐太宗。
你们现在是内阁大学士,参与机要的中枢辅臣,不是当年的给事中。
今日之议若是在朝会,百官半数以上都会奏请斩了你们!”
左光斗上前一步,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元辅,科举乃天下读书人的科甲正途,一举一动都关系大明天下安危。
下官直谏陛下,错了吗?”
李邦华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
“错了,大错特错!错在你们眼中只有科举,只有道统,没有天下!”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乃天赐明君,平边患、开海贸、革税制,大明拓地万里。
更是亲自定下天子、内阁、六科制衡并济之制。
太师十年呕心沥血,无一日敢怠慢,亲自立下首辅任期制,遏制自身权欲,为这个制衡之制打下根基。”
他越说越愤怒,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一下,闷响一声。
“本辅继任后,陛下更是定下《红契保产条例》、皇庄纳税这等千古未有之法,当下已得验证。
此乃根本之法,约束皇权边界之法!”
他盯着杨涟和左光斗的眼睛。“但你们在做什么?
放着内阁一桩桩一件件的天下大事不看,放着天下生民福祉的律例不看,只盯着陛下只言片语不肯罢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陛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若是感受到臣子的忤逆跋扈,认为放权是错,认为内阁会威胁后世之君。
一旦收回权力,重新乾纲独断。
内阁将重新沦为只能票拟的天子侍从,司礼监重新掌印,废六科封驳之权,仍为末流言官。
十年君臣共治之局被破——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杨涟、左光斗二人怔住了。不是因为被骂,而是想到了那种后果。
杨涟的嘴微微张开,左光斗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
今日之议,他们看到的是皇帝要改科举,也知道论道可能会激怒皇帝。
但李邦华看得更深——现在的皇帝正在践行“君臣共治”。
他在分权,在内阁,在六科,在制衡。
如果被顶撞到感觉权威受威胁,他可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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