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侍郎?”雷时震轻呼一声,伸手握住郭允厚的脉,手指按了许久,然后松开。
摇了摇头,声音很低。“陛下,郭侍郎去了。”
朱由校站起身,松开郭允厚的手,那手还温热,但已经没有了回应。
他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李邦华和毕自严的声音。
“万舆!”两声呼唤叠在一起,在病房里回荡。
郭掞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父亲——”他的声音被哽咽吞没了。
朱由校站在廊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吹得他的袍角翻飞。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南囿秋风的景致还在——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水鸟在浅滩处踱步,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岸边的枫树红得像火。
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落在这个秋天里,落在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身上。
“又走了一个干实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邦华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皇帝身后,躬身。
“陛下,万舆是笑着去的。臣等能在您的治下为官,幸事也。”
他的声音沉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毕自严低着头走出来,没有说话,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郭允厚是他最好的搭档。
朱由校没有回头,问道。“景会,郭允厚方才交代你什么?”
毕自严还是低着头,躬身,声音沙哑。
“回陛下,万舆是想告诉臣——今年是清丈完成的第一年秋收,户部岁入倍增。
让臣盯着些,周尚书为人温厚,万舆怕他顶不住今年各部的预算施压。
此事万舆刚病的时候就和臣说过一次。”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在冷风中化成一道白雾。
“郭万舆啊……抠了一辈子,要走了还放不下那点账。”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从李邦华和毕自严脸上扫过。
“传旨:倪元璐调任户部左侍郎,顺天府尹傅淑训调任户部右侍郎。
今年的谨身殿年终岁报,朕要亲临。
郭允厚追赐户部尚书衔,太子太傅,谥号文定,荫一子为中书舍人。”
说完,他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王辅跟在后面,李邦华和毕自严落后几步。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寂静的苑囿里格外清晰。
毕自严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元辅莫要有疑。”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
“天启元年起,年终‘岁报’改成核销今年、预算明年之后,陛下便不参与了。
那年下官在乾清宫问过陛下,陛下说——
宁愿现在让各部去吵,让户部去扛,让内阁去平衡,慢慢摸索出个规矩来。
有郭万舆在,出不了大乱子。今年陛下参与,非是不信元辅,是万舆刚走,陛下不放心。”
李邦华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景会放心,老夫明白。陛下是圣君,万舆是能吏。”
他顿了顿,抬起腿,迈过一块翘起的石板。
“走吧,左共之、杨文孺二人,还需要你我去‘宽慰’一二。”
毕自严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翻飞。
远处,医学院的钟楼敲响了,沉沉地,在空旷的苑囿上空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时间的门槛。
御舟离岸,桨声欸乃,船头劈开水面,往北岸驶去。
岸边的芦苇在风里弯着腰,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像送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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