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到乾清宫洗漱之后,疲惫地躺在西暖阁。
榻上的枕头是蚕丝填的,软,但头枕上去还是觉得沉。
帐顶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朱由校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八股文是错的,但正如他在武英殿所说——
天下读书人学了一辈子,突然要改,先不说反对的声音,那些学问就没用了。
学子怎么办?这与给边地贡士名额一样,何尝又不是另一种不公呢?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
王承恩还没回内值庐,站在暖阁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提醒。
“皇爷,昨日您说过,今夜去景阳宫的。奴婢是否去景阳宫告知一声,您今日乏了?”
朱由校睁开眼,坐起身。“不可言而无信,朕去。”
王承恩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
“皇爷圣德,实乃天下人之福。国事繁冗,皇爷仍守诺如金,此便是君臣父子之表率。
奴婢这便去掌灯,为皇爷引路。”
景阳宫在东六宫,离乾清宫不远。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把灯笼的光吹得晃晃悠悠。
王承恩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圆。
到了景阳宫门口,段康妃已经得了消息,带着宫女迎出来。
“妾恭迎陛下。”
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色袄裙,头发挽着,没有戴冠,脸上脂粉淡施,在灯笼光里显得柔和。
朱由校摆了摆手。“赶紧就寝吧,朕累了。”
康妃刚要引皇帝去寝殿,公主朱令仪听见动静,揉着眼睛从偏殿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散着,脚上趿着绣花鞋,走路还带着睡意,一摇一晃的。
“父皇怎么这么晚?”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朱由校招了招手。“父皇今天忙了一些,遇到些难题。”
朱令仪走过来,拉着皇帝的手臂,小手搭在他的袖子上。
“父皇太辛苦了,做不完就歇一会儿,慢慢做嘛——大哥经常这么说。”
朱由校笑了笑,弯腰看着女儿。“还是令仪知道心疼父皇,说的对,做不完就……嗯?”
他的笑容忽然顿住,眉头微微皱起。“你说什么?”
看到父亲脸色微变,朱令仪一愣,立马甩锅,声音又快又急。
“父皇,我说大哥经常这么说。”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无辜。
朱由校摆手。“不是。你刚才说做不完什么来着?”
朱令仪想了想,额头上皱出一个小疙瘩。
“额……我说——做不完就慢慢做,歇会儿慢慢做。大哥说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绞着衣角。
朱由校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景阳宫的院子里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弯下腰,一把抱起女儿,把她举到半空。“哈哈——说得对,慢慢做。”
朱令仪被他举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跟着呵呵乐,小手拍着父亲的肩膀。
康妃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
王承恩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也笑了。
第二天,卯时正。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泛着青灰色的光。
谨身殿里点着灯,皇帝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御案前用早膳。
内侍匆匆走进来,在门口站定,躬身禀报。
“皇爷,兵部张侍郎在午门外求见。”
朱由校点点头,是听到风声来给儿子求情的。“宣。”
不多时,一个五十几岁的绯袍官员跌跌撞撞地进入谨身殿。
张凤翔,兵部右侍郎,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眼下青黑,眼珠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不过官袍很整齐,像是准备了一宿。一进殿,扑通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陛下——老臣前来请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臣管教不严,致使犬子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臣斗胆,请陛下看着老臣就这一个儿子的份上,法外开恩。
臣愿代为受过,发配边疆,只求留下犬子性命。”
他的额头触在金砖上,肩膀剧烈颤抖。
朱由校放下筷子,没有看张凤翔,而是示意内侍。
“把张侍郎扶起来,堂堂三品大员,像什么样子。”
内侍上前,弯腰扶住张凤翔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张凤翔起身,双眼通红地看向御座,嘴唇在抖。“臣……臣……”
朱由校叹了口气,叹息中有一股惋惜。
“你说你干的什么事——续弦就续弦吧,也是明媒正娶,但你倒是管好儿子啊。
哪有一个朝廷官员的儿子,和自己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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