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焰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黄宗羲跪在地上,低着头,目光落在皇帝的靴面上。
多年养成的机敏让他瞬间捕捉到了皇帝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意味——不是杀意,是考校。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陛下圣明,心胸如海纳百川,明断是非如镜照纤毫。
臣斗胆说一句——若无陛下此等胸襟,何来今日之盛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马屁,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
朱由校没说话,忽然蹲下身,伸手揪住黄宗羲的耳朵。手指捏着耳廓,不重,但很实。
“哎——哎——陛下、陛下,臣错了,臣错了……”
黄宗羲歪着头,身子跟着往一边倒,声音又急又尖。
朱由校手上没松,恨铁不成钢地气道。
“少跟朕嬉皮笑脸。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傅山是真想为天下女子说句公道话,顾绛是因为义气。
而你,也是义气,但更多是想说八股文不好,想说你考不上举人是因为八股文太古板,希望朕改改。
是不是?”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捏着黄宗羲的两只耳朵,像拧一个没拧紧的瓶盖。
“你也不想想,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传承千载。
从元代开始就是科举唯一标准答案,到了成化年间彻底定型八股文。
天下人都在学,社学、书院都在讲——怎么改?要是改了,研习数十年的人拿什么吃饭?”
他松开手,黄宗羲的耳朵红得像两只煮熟的虾。
“你问问你自己,入国子监这两年,真正认真读过书吗?
要是认真读了,以你的聪慧,早就是举人了。
你爹要是在京,知道你这两年干的这些事,能把你打残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宗羲。
“你爹不在,朕作为君父有责代为管教。
方才你们祭酒罚你们《孝经》《大学衍义》通抄一遍——你黄宗羲给朕抄三遍!
抄完亲自送到谨身殿,朕要看。少一个字,打一大板。”
他转身,指着凌义渠。“向你们祭酒道歉!”
傅山、顾绛吓得赶紧向凌义渠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响。
“学生妄言理学,请祭酒大人恕罪。”
黄宗羲揉了揉耳朵,声音闷闷的。“学生错了。”
朱由校一乐,嘴角微微翘起。“不服是吧?觉得朕看轻了你?”
他看着黄宗羲,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
“朕问你——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是什么意思?”
黄宗羲低着头,声音规矩了很多。
“回陛下,圣人感到忧虑,于是编写了《春秋》。
《春秋》这部书,原本是天子才有资格做的事情。
所以孔子说:理解我的,大概是因为这部《春秋》;怪罪我的,大概也是因为这部《春秋》。”
朱由校瞪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意,但有些失望。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你黄太冲该说的吗?那是太子那样的小儿之言。”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剖心。
“《春秋》者,圣人之‘权’也。以匹夫之身行天子之事,其志可‘知’,其行可‘罪’。
然天下后世,若无《春秋》,则人伦扫地矣。
故宁受一时之罪,而求万世之知。此正是孔子‘无可无不可’之大无畏。”
他扫视三人,目光从黄宗羲移到傅山,从傅山移到顾绛,又从顾绛移回来。
“你们反对朱子集注,是勇。但你们——真有孔子那样的大无畏吗?”
凌义渠、陈子龙同时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悦诚服的郑重。
“陛下博学,臣等拜服。”
傅山、顾绛心头震动,他们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不由得问自己——评论先贤的时候,自己真有先贤的无畏吗?
傅山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顾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傅山拉了拉黄宗羲的衣角,低声说。“臣等谨遵陛下训诫,当勤学苦修。”
黄宗羲低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服软。“陛下,臣知错。”
朱由校看着三人,目光里严厉收了几分,换上了温和。
“尔等今日在御前指摘朱子,朕不怪罪你们。
你们年轻,有志气,见了民间疾苦,心中有火——这是好事。
但火能照路,也能焚身。尔等若要批朱子,朕不会拦着你们,也不会怪罪你们。
但你们要先拿出比他更圆融、更通透、更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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