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山身上。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黑沉沉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声音平稳。
“回陛下——是真是假,要看怎么‘悬’。”
朱由校的眉毛抬了一下。
“民间传说中,将丝线系于腕上,隔帘切脉,不触肌肤,便能断病——此为虚妄,臣断不敢以此欺君。”
傅山的声音不疾不徐。
“然医道之中,确有‘悬丝’之法,非系于腕,而系于理。
女子避嫌,以薄纱覆腕,医者指尖隔纱切脉,此其一。
妇人居帷帐之内,医者在帐外问诊,先问其证,再参其脉,证脉相参,此其二。
更有甚者——臣在太原时,遇一寡居妇人,疾在心肺,不肯见医。
臣便隔帘诊病,系一丝线于其手腕,这其实只是表象。
臣主要是让其家中女眷填写一份问诊单,再察病人气色变化、声音气息。
两相比较,参以所诉之证,亦能得其八九。此谓之‘借脉’。”
殿内的人静静听着。
凌义渠的眉头微微松开,黄宗羲的嘴半张着,顾绛的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悬丝诊脉之‘丝’,非丝线之丝,乃心思之丝。
臣不敢以奇术炫人,唯有一字可对陛下——诚。以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朱由校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一个‘心思之丝’。尔此论,比那些故弄玄虚之辈高明百倍。
朕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医者意也’。”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给他一块令牌。”他转头对王承恩说,
“可随时出入南海医学院向各位名家求教。若有真知灼见,日后这医道小识不妨多写。”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走过去,弯腰递给傅山。
傅山双手接过,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臣谢陛下隆恩。”
铜牌在掌心沉甸甸的,边缘刻着“西苑关防”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傅山攥着令牌,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面露纠结,然后深吸一口气——今日机会难得,有些话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他郑重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很大。
“臣斗胆——要解天下妇人之症,臣这些戏码不过扬汤止沸,隔靴搔痒。
臣的医道再高超,也破不了男女之防。若要根治其症,当除世人心中之贼!”
朱由校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重新看着傅山,目光里的欣赏收了几分,换上一种审视。“哦?你待如何?”
傅山没有抬头,额头还贴着金砖,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陛下,女子也是人。人伦在于真情——她是女儿、是妻、是母亲。
臣行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女子因羞于启齿,将小病拖成绝症。
太多妇人因丈夫愚昧,被庸医以‘悬丝’戏弄,死于非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根源何在?理学之害也!”
“放肆!”凌义渠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你一个监生,不修德行,竟敢在御前妄言理学是害,成何体统!”
傅山抬头,梗着脖子,颈部的青筋鼓起来。
“祭酒,理学不顾人伦便是德行了吗?推动理学的朱子德行很好吗?
程子提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朱子写入《家礼》,然而他们自己呢?
程子自己不贪不色,是圣人。
但他把人活成了一块石头,还要别人也做成石头。
石头不哭不笑,不病不死,可石头没有母亲,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
他守住了‘理’,却丢了‘人’。
他的侄女、外甥女丧夫之后,程子所谓守节,结果如何?
史料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贫无以自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把积攒多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程子之冷酷,至少自己做到了守礼。
朱子呢?‘纳其尼女’与‘夺人孀妇’,言行不一、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还假惺惺地承认自己‘德不修,行不谨’、‘误听人言,取辱招谤’。
是有谁拿着刀逼他和尼姑、寡妇上床了吗!”
“傅山!你大胆!”凌义渠的声音更厉了,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御座前的朱由校眉头微蹙,却未制止,静静的看着傅山。
凌义渠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意,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你方才所言,是断章取义,是哗众取宠!
程朱之学,传承千载,岂是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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