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和孙齐文同时愣住了。
两个人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老头又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老汉死后没人收尸,是当时里长给埋的,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你们说的那块碑,是后来别人家的坟迁走了留下的旧碑,不知怎么让人立到这来了。”
周亮和孙齐文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周亮先开口,声音小了很多。“那……那我家的老祖宗到底埋在哪?”
孙齐文也慌了,声音发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爷爷临终前说的那个位置,好像就在这附近……可这也不是我家的坟啊……”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看谁,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木头桩子。
牛若麟在堂上拍了一下惊堂木。
“既非两家祖坟,为何要来县衙争执?
各自回家,重新查问族中老人,弄清祖坟位置再来说话。退堂!”
周亮和孙齐文灰溜溜地走出县衙,谁也不看谁。
两个人的步子都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围观的乡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大声说:
“争了半天,争的是个外乡人的野坟!
两家的老祖宗怕是要托梦骂你们不肖子孙了!”
笑声在县衙门口回荡,惊起屋檐下的麻雀。
处理完一天的官司和交割,县衙每个人都累得不行。
书吏们趴在案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不想动了。
皂吏们靠在墙边,水火棍搁在腿边,闭着眼打盹。
师爷的嗓子也哑了,茶壶里的水早就喝干了,他懒得去倒。
牛若麟仰倒在大堂的椅子上,乌纱帽歪到一边,帽翅抵着椅背,压得变了形。
他懒得扶,只是闭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
“陛下啊,您这一手,可是把我们这些小臣给累坏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躺了一会儿,然后猛的坐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睁着眼,看着师爷。“不行,不能这样干。”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
“本官得和府衙、巡按衙门申文,这事不能都压在我们县衙。”
师爷正在喝水,茶杯举到嘴边,听完愣了一下,放下杯子。
“东翁,恕仆直言,府衙和巡按衙门怕是也忙。
苏州可是渔民之乡,那些大家族定是需要府尊大人他们应付。
像咱们吴县申家、太仓王家那种,估计就直接找南京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现在这些只是小家族的问题,无非是累了些,真正麻烦的是那些大家族。”
牛若麟当然知道,吴县申家,就是万历朝首辅申时行家族。
王家是弘治年间大学士、户部尚书王鏊家族,王鏊的孙子王锡爵也做过万历朝首辅。
他们两家的田亩至少两万亩以上,而且都是太湖的好田。
背景也硬得很——申时行长子申用懋虽然已经致仕,但致仕前是朔方巡抚。
唯有应天巡抚或者南京户部尚书去对接才不会失了身份。
王家这些年虽然相比申家没落一些,但是王时敏依然是文坛的风云人物,有尚宝卿的荫官。
牛若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浅,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你不说我都忘了。申家,王家……士绅?”他顿了一下,声音抬高了些。
“明日传本官信牌——吴县县学所有生员,以及本县所有秀才、举人功名者。
全部来县衙协理公务!”
师爷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然后便去做了。
信牌传举人给县衙干活,别的县令可能不行,但自家东主可以。
因为牛若麟的后台也很硬,而且是天下最硬的后台。
苏州府附郭县的县令,这种肥缺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相比中小士绅家族,申家、王家这样出过宰辅的官宦世家,对于田亩问题就要体面许多了。
一是爱惜羽毛,兼并田亩的手段相对体面,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官司。
二是地位太高,只要家族内部商议好,告知南京方面。
应天巡抚便会协调南京户部派专人前往交割红契。
如今吴县申家做主的是赐兵部尚书衔致仕居乡的申用懋。
申用懋自天启皇帝登基开始,虽说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做事勤勉,无大过,皇帝还是信任的。
他在申家更是定海神针,一言九鼎,所以申家的田亩交割没那么多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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