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用懋在祠堂召集族人进行议事,很快就定下了家族田亩策略。
首先是本来是谁的田亩就是谁的,先定下事实归属。
其次是那些需要交地税的份额,族人信任家族,可以订立族约。
自愿将田亩挂在族中有功名在身、可以优免的人名下。
比如申用懋的侄子申绍芳、申继揆、申继采,儿子申绎芳、申绪芳等等。
当然申家那么多田,即使加上申用懋自己这个正二品衔,优免额度肯定还是不够用。
最终剩下的那些该交税交税,反正粮田再多,每亩的税负都是一样的,只有继承的时候需要交地税。
没到九月底,申用懋便通知了应天巡抚王家桢和南京户部尚书蒋德璟。
蒋德璟专门派了南京户部右侍郎毕自肃——阁老毕自严的亲弟弟。
亲去了一趟太湖东岸的申家办理交割红契,给足了面子。
太仓王家,因为本该是家族顶梁柱的万历二十九年榜眼、王锡爵独子王衡早逝,所以家族出现了断层。
做主的是江南文坛风云人物王时敏。
但他只是恩荫生,官至南京太常少卿,所以在族内并不能一言九鼎。
九月底,他弟弟王挺来到南京找他。
兄弟二人对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
然而书房里的气氛并不甜。
王时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
“没什么好商议的,效仿申家便是。
新法又不是要收走我王家的田,只要族人用心读书,家族依然昌盛。”
王挺不太愿意,他往兄长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兄长,我以为还是等等看。此事虽说藩王大多不出头了,但还有一波人。”
王时敏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王挺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算计,也有一种隐秘的得意。
“那波人便是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还有应天府的大报恩寺。
尤其是京畿的大隆福寺、大护国寺、万寿寺。他们不动,我们便再等等。”
王时敏惊骇地看着弟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明白弟弟什么意思——万历的太后信佛。
京师那几个寺庙都是因为神宗太后的关系做大的,得到很多赐田和免税特权。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转为嘲讽。
“我看你昏了头了!说句大不敬的话,今上最不屑的就是神庙。
别说那几个寺庙,孝定皇太后的娘家,武清侯李家如何?天启元年就被灭了!
还有北京的定国公、南京的魏国公、抚宁侯,现在在哪?都在守陵呢!”
王挺心中一颤,但贪欲还是占了上风。
他定了定神,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
“兄长,他们是他们,太后是太后啊。
若是朝堂对付太后礼佛赐田的寺庙,必然有言官要弹劾的。
而且我们也没做什么——朝廷都说了,一年内,我们只是利用这一点而已。
不仅我,吴家、钱家、瞿家,都是这个意思。”
王时敏看着眼前的弟弟,似乎有些不认识了。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弟弟的脸上移到窗外的桂花树上,又移回来。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自己的田已经全部呈报给蒋部堂了。
以后惹下大祸,别来找我。”
王挺一怔,他觉得兄长就是爱惜自己官位。
古往今来想清丈的天子多了,有什么怕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二人不欢而散。
王挺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王时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忘了告诉你了,都察院和六科已经开始调查钱牧斋在东北的事情了。
瞿家的瞿起田马上也从海外回来了,瞿起田现在是东宫詹事府詹事,绝不会允许瞿家乱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好自为之吧。”
王挺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王时敏坐在书房里,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他还是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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