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推出来的。
“陛下,我大明二百余年,田土兼并日甚一日。
官绅之家,以诡寄、飞洒诸般手法,将田粮转嫁小民。
有田者不纳粮,纳粮者无立锥。此弊不革,国本日削。”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一些。
“而田制之坏,牵连不止于赋税。
如今朝廷开海、兴工商,户部银库岁入倍增,此诚善政。
然陛下可知——工商所获之利,大半未留在市井,反流回了田间?”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皱起。
“商贾得利,不思添置作坊、广募匠作,而争相回乡买地。
为何?
市井货利,盈亏无常,一着不慎,本钱立尽。
唯有田地,旱涝保收,稳如磐石。
且工商富而不贵,不入士绅之列,终觉身无所托。
为此两故,天下财货,出市井而归于田土者,十居七八。”
他竖起两根手指。
“此其一弊,其二,兼并日烈,失地小民无处容身。
若流入城中,为匠为佣,尚可活命。
然地主势大,多以‘投献’之名行占丁之实,将逃户收为庄奴佃仆,锁在田里,不得脱身。
以致城中有活计却无人应募,乡间有无告之民却不得自由。”
朱由校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元辅是说,工商愈兴,财货愈聚于土地;土地愈聚,民人愈困于乡里?
两头堵塞?”
“陛下圣明。正是此病。”
李邦华躬身,随即抬头,目光炽然,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烧。
“所以臣要做的,不是追着张江陵的旧路走,只去量地、造册、逼赋。
张江陵当年考成法虽严,清丈虽细,然丈完之日,田仍在豪强之手,民仍为佃仆之身。
不过换了一本新册子,换了一批催科的胥吏。
二三十年之后,死灰复燃,变本加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臣要做的,是改这个‘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田地兼并之所以治不了,不是丈不细、罚不重。
是有田者与耕田者之间,是主仆之分,而非公平之约。
主仆之分一日不改,小民便一日是附骨之疽,不能自养,不能自断。
朝廷想让工商吸纳丁口,可丁口被人捏在田主手里,放不出来,工商便无丁可用。
想让工商之利再投工商,可商人怕风险、求安稳。
最后钱全买了田,田又回到了坐享地租的旧路。”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臣要做的——是让田归田、人归人、商归商。
让耕者有其田而不必依人为奴;
让工商者乐业而不必藏富于田;
让天下的财和丁,各得其所,各循其道。
如此,陛下的中兴之治,方才根基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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