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云台召对结束。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午门广场照得白晃晃的。
汉白玉栏杆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紧贴在石阶上。
新一届内阁成员走下云台,回到百官队列中。
绯红、青绿、深蓝的官袍在阳光下流动,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声音很轻。
朱由校起身,立于云台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百官,然后转头,落在云台左侧那五个身影上。
他们单独列在一旁,没有与百官混在一起。
孙承宗站在这五个人中间,身形微微佝偻。
刘一燝立在他身侧,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依次排开。
五个人都穿着朝服,绯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干涸已久的血。
风从午门方向吹过来,掀起他们的袍角,又落下。
朱由校开口,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卿等辅朕于危难之际,未尝一日敢忘社稷。
今卿等归乡,若使杂沓于群僚之中,从掖门而出——”
他顿了一下,“非所以彰朕眷注之诚,亦非所以表朝廷尊贤之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抬高了些许。
这声音撞在午门城楼的红色高墙上,又折回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敕命:自端门、承天门至大明门,三阙洞启。
赐太师孙承宗、太傅刘一燝、太保朱燮元、少师南居益、少傅袁可立。
俱由正门行,鼓乐导送,以光首途。
朕目送以观,百官列队于御道两侧,以见朝廷养老尊贤之盛典。”
整个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而是某种东西被突然抽走后的空白。
三阙洞启,开正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中门为御道,只有皇帝能走,或者重大礼仪——
比如皇帝大婚,皇后的凤舆可以从大明门中门进入。
经承天门、端门、午门,一路抬进乾清宫。
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唯一一次踏足中门的机会。
还有传胪大典,状元从午门中门走出宫城,以示天子门生、异常荣宠。
但状元也只能走午门中门,不能走承天门、大明门的中门。
这是礼制,是大明立国二百年的规矩。
而现在,五位致仕的辅臣,要走中门出皇城,三座中门,全部为他们洞开。
太常寺的纠仪官最先动起来。
他们的靴子急促地敲在石板上,走到百官队列两侧,挥手引导。
百官按照品级排成两列,沿御道两侧站定——文官在东,武官在西,面朝御道,背对宫墙。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朱由校走下云台。
他的赤色龙袍在日光中极其刺目,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走到孙承宗面前,把手搭在孙承宗的手臂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引着孙承宗往御道的方向走去。
“先生,诸位——”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请。”
孙承宗的腰弯下去,很慢,像是在承受某种不可见的重量。
刘一燝、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跟着躬身,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动。
“臣等谢陛下隆恩。”
五个人直起身,并肩走上御道。
绯色的朝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朵低垂的云。
正在缓缓地飘出这座他们入仕数十年的皇城。
鼓乐声起,铙、钹、鼓、号——仪仗用的鼓吹乐。
声音厚重,雄浑,在午门城楼下面回荡,撞在红墙上弹回来,又撞上去。
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
乐声之中,那五个绯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走过御道中段的时候,孙承宗的步子忽然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一样慢。
端门的中门最先打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低沉而漫长,像是这座皇城发出的一声叹息。
门洞很深,深得像一条隧道。
阳光从另一端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刺眼的亮白色,亮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门洞里的光线是暗的,两侧的红墙在这种暗处显得发沉,发旧。
墙根处的阴影里,锦衣卫校尉手执金瓜,纹丝不动,像一尊尊石像。
五人走进门洞。
脚步的回声在穹顶下放大,放大,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擂鼓,咚咚咚,沉重而空洞。
他们的影子被门洞内外不同的光切割、拉长、又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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