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投在身后的石板上,像是某种正在消散的痕迹。
走出端门,阳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
五个人的背影在日光里格外清晰,朝服的轮廓被光勾勒出来。
肩膀的弧度、腰身的线条、袍角被风吹起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分明。
承天门的中门紧跟着打开了。
门楼比端门更高。
檐角的脊兽蹲在琉璃瓦上,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沉默的影子。
五个人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洞里光线更暗,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回声更重,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过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发白,白得有些刺目。
大明门的中门最后洞开。
这是最后一道门,门楼巍峨,门洞深邃,门楣上的石匾刻着三个字——大明门。
五个人站在门洞里,没有立刻走出去。
脚步停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最后一声回音在穹顶下慢慢消散。
然后他们转过身,面朝午门的方向。
距离已经很远了。
从大明门望过去,午门城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匍匐在灼热的日光里。
云台上站着一个人,身影极小,分辨不清面容,但那一团赤色的袍影还在。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现在也是一切终结的地方。
五个人同时跪下去。
孙承宗的膝盖最先触地,然后是刘一燝、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
五副膝骨,五块石板,同一时刻发出一声闷响。
三跪九叩。
每一次俯身,每一次额头触及冰冷的石地,都像是一次彻底的告别。
没有人看到他们的脸,没有人看到他们的眼睛。
只有五道绯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
鼓乐声还在响,从午门方向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隔着三道城门,声音已经闷了、远了,像隔了一整个时代传过来的钟声。
礼毕。
他们站起来,很慢,比跪下的时候更慢。然后转过身,面朝大明门外。
门洞外面的阳光更亮了,亮得刺目,亮得让他们五个人的身影变成了逆光中的剪影。
他们迈步走出去,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绯色的朝服逐渐褪去了颜色。
变成了灰,变成了模糊的光影,最终融进了街市的嘈杂与尘土之中。
没有赞礼官的口令,也没有人说一句话。
端门、承天门、大明门,三座大门依次合拢。
门扇转动的声音很沉,闷闷的,像是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门合上的那一刻,阳光被一刀切断,门洞里重新坠入黑暗,仿佛这条御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走过。
朱由校没有立刻离开云台。
他看着大明门的方向,看着门扇合拢,看着那五道绯色的影子彻底消失。
“……起驾。”
仪仗闻声而动,伞盖、龙旗、符牌在前面排开。
朱由校走下云台,登上金辂,车驾缓缓启动,过午门,往内廷的方向去了。
百官退场。
绯红青绿的官袍散开,像一幅画被水洇了,颜色在日光里慢慢散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午门城楼在阳光下沉默着,檐角的脊兽一动不动。
像已经守候了很久,还将守候更久。
御道空荡荡的。
阳光直直地铺在青石板上,白得晃眼。
一条又长又深的中轴线,从午门一直延伸到大明门。
从大明门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远方。
五个人走过的那段路,和千万人走过的那段路,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时代开始了。
风从午门方向吹过来,卷起御道上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落叶,转了个圈,又落下了。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一代人的事情做完了,下一代人将要接过他们手中的墨笔。
在这座城里,继续书写尚未被写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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