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华整了整衣冠,稳步走上云台。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衣袍的下摆被晨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在御座前站定,面向皇帝,行一揖礼。
双手合抱,举至胸前,躬下去,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直起身。
朱由校抬手。“元辅请落座。”
李邦华面北而坐。
太常寺卿刘宗周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首辅正位,百官朝拜——”
百官面朝新首辅的背影,躬身行礼。
动作整齐,袍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下官拜见元辅!”
声音参差不齐,但汇在一起,嗡嗡的,在午门城楼下面回荡。
新任首辅正式正位。
百官直起身,归位,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落在李邦华身上,声音沉稳。
“元辅,今社稷峙左,太庙列右,百官鹄立。
大明之任,付于卿躬。尔膺兹首揆,当何以安邦国,理万机?
复将何以秉枢行权?其详陈之!”
李邦华整了整衣冠,目光平视皇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问臣何以安邦国、理万机、秉枢行权。
臣不敢以空言塞责,谨以十二字为本——固本、拓化、立制、练兵、通海、养民。”
朱由校轻轻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李邦华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稳。
“太师临别赠言:
‘大明之兴,不在疆土之广,而在万民之安;不在火器之利,而在制度之公。’
此言臣刻于肺腑。”
他略顿,声音沉下去。
“所谓固本者,非固宫阙之基,乃固万民之心。
新政十年,田赋蠲免,商税充盈,然百姓是否真蒙其利?
臣请陛下准臣,第一年内请选差数员,充‘采访使’,微服分诣各省直。
不事纠劾,专以易服深入、问民瘼、察新政之实行为务,亲观民情,以定施政缓急。”
“辽东、漠北、青海、关西、宋卡、瀚川,万里新土。
太师有憾——‘识汉字者不过十一’。
臣以为,教化之道,不在强制易服,而在三事并行:
一曰设学——每卫所、每城寨,设社学一所,教汉语、习算术、颁《字典》初稿。
二曰通婚——鼓励内地无田退役士卒、流民迁徙新土,与当地通婚,官给牛种、免赋五年。
三曰举士——新土士子,可参加科举,另设边额,每科取士百人,不占原有科举名额。
如此,十年之后,新土皆为旧疆。”
他的语速不变,但声音抬高了一些。
“太师十年,以雷霆手段补偏救弊,功在社稷。
然臣观今日之政,多因事设例,未成典章。
譬如海贸之税,此港与彼港不一;譬如军功之赏,野战军与武备军不同。
地方法出多门,吏不知所守,民不知所从。
臣请以三年为期,增编《大明会典》。
将现行海关、矿课、军制、学政、刑法诸项,条理化、成文化、公开化。
使官员按册理事,百姓按律申诉。
此非推翻太师之政,乃为太师之政铸骨立魂——使善政不因人事更替而废弛。”
他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开口。
“太师自承——如今‘火器虽精,兵制未革,卫所废而新军制未全’。
臣以为,募兵非不可行,但需立法度:
一曰入伍有籍——募兵入伍,既脱民籍,为兵籍,退伍后发回原籍。
二曰服役有期——定三年为限,期满愿留者加饷,愿归者给田或补给钱粮。
三曰退役有养——伤残者给终身抚恤,阵亡者子女入官学。
四曰军功有阶——立战功继续服役者,优先简拔军官,
退役者或赐田宅、钱粮,或擢为武学教习,或有限补入户籍所在巡检司。
如此,募兵非流民之聚,而成国家常备之军。”
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像一柄刀插进土里。
“南洋诸岛,开海十年,商船往来如织。
然太师有憾——‘仅抚慰司通商而未设治’。
臣以为,海外之地,不可急治,亦不可不治。
臣拟三策渐进:
一曰置官——宋卡、宝石港,设安抚使,由商民公推,朝廷任命,掌纠纷裁判、商税征收。
二曰驻军——每港驻一艘战舰、海军,护商缉盗。
三曰通粮——暹罗、安南之米,岁输百万石至闽粤、天津,以平内地粮价。
至于日后是设为州县,还是册封土司,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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