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的目光落在郑国桂身上,面上浮现青睐之色。
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依然清亮,像经年的深潭,表面沉静,底下有暗流涌动。
他抬起右手,示意郑国桂稍候,然后开口。
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飞黄此问,问到了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敞厅里四百人的呼吸声都轻了,有人屏住了气。
窗外的风从檐角掠过,呜呜的,隔着墙传进来,很闷。
“修成社稷之将,非一日之功,非一技之长。老夫以为,需四重心境。”
助理教习在黑板上写下“社稷四重”四个字。
“第一重:修心——立‘为天下’之志。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社稷之将,首在明德。
何谓明德?不是空谈仁义,而是心系天下苍生。”
他的目光从郑国桂身上移开,扫过敞厅里每一个人的脸。
四百张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紧绷,有的沉静。
他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片正在生长的林子。
“修心之法有三。一曰读史。
读《史记》《资治通鉴》,看历代名将如何兴,如何败。
卫青、霍去病何以名垂青史?王翦、郭子仪何以善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二曰近民。每月抽一日,卸甲易服,到市井、行伍之间,听百姓疾苦,士卒艰辛。
不知民苦,何以护民?不知兵艰,何以统兵?”
“第二重:修学——通文武之道。
你等已在学院研习炮兵、几何、航海,此是术。社稷之将,更需通道。”
助理教习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五书”二字。
“需读五书。
一读《孙子》,知兵家之谋。
二读《春秋》,明华夷之辨。
三读《盐铁论》,懂经济之要。
四读《水经注》,察地理之利。
五读《泰西水法》《几何原本》,识西洋之长。”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目光锐利,落在前排的海军将领身上。
“特别对你等海军将领——海权即国权。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宣威海外;嘉靖年间倭寇肆虐,海疆不宁。
你等当思:大明海军,非只为剿海盗、护商船,更为开万里海疆,布华夏文明。”
“第三重:修功——积实政之验。战不难,难在战后。
瀚北之战可为鉴——破堡易,安民难。
战后如何安置降卒?如何恢复生产?如何防止复叛?此方显社稷之将之才。”
他的目光在东侧队列中停了一下。
叶青岳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孙承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第四重:修节。对你等武官,尤需警惕三贪:
一贪战功——虚报战绩,冒领赏赐。
二贪兵权——结党营私,视军队为私产。
三贪地方——镇守一方,搜刮民脂。”
他说完,看着郑国桂。
郑国桂深深一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末将受教。”他直起身,退回队列,坐下。
时间已接近午时,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敞厅。
照在孙承宗的满头银发上,泛着淡金色的光。
“成社稷之将,或许要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生。
或许你等有人终其一生,也只到帅才之境。
无妨,只要心中存‘社稷’二字,便不负今日之问。”
敞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百人同时站起来。
蒲席上的摩擦声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他们双手合抱,左手压右手,举至胸前,深深躬下去。
“学生、末将受教!”声音在敞厅的梁架间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孙承宗看着这些武将、学员,皆是一时人杰,大明军队的未来在他们。
自己已经快要完成了历史使命,他们的路还很长。
他向左一步,走出师席。
站在步道上,面朝四百人,双手合抱,举至胸前,低揖。
“今日是老夫最后一讲,诸君,珍重。大明万年!”
所有人直起身,行高揖,双手举过头顶,额头几乎碰到手背。
四百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
“太师珍重!大明万年!”
孙承宗转身,缓步从后堂离去。
他的背影在门洞里渐渐变小,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然后消失了。
午后,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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