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积雪还没化,琉璃瓦上的雪被风吹出一道道斜斜的纹路。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本。
奏本很厚,纸页微黄,边角卷起,是刘一燝呈上的黄河治理奏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文字,眉头微微皱一下,又松开。
刘一燝站在御案前,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
他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朱由校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奏本,抬起头。
“这么说,可以启动黄河既定方略的‘收官’,黄河北归了?”
刘一燝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立基、固本已毕,淮河新道已通,淮水畅流。
黄河北归之路,勘测已毕,明年开春便可动工。”
朱由校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刘一燝面前。
“好,黄河千年之患得除,刘阁老功不可没。”
刘一燝赶忙躬身,腰弯得很深。
“此皆陛下全力支持,运筹帷幄之功。
否则古来多少贤臣、能臣无数,何以轮到臣来经略此百世之基业。”
朱由校伸手,抓住刘一燝的右臂,用力往上抬。
刘一燝的身子被他抬了起来,没有再躬下去。
“刘卿不必自谦,你的才能朕是知道的——任劳任怨,处事公允。
若不是你这五年如一日的辛劳,再好的方略也是废纸。
朕再有雄心,也是水中望月罢了。”
他看着刘一燝的眼睛。“朕明日便下旨,加你为太傅。”
刘一燝挣脱朱由校的手,退后一步,跪下去,叩首。
额头触在金砖上。“治河尚未尽全功,臣愧不敢当。”
朱由校摇头。
“不必了,你已经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功劳足矣。朕意已决,不必再辞。”
刘一燝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扶起他,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目光很真诚,声音也放低了。
“刘卿,十年前,移宫案初始,是你最先带着百官在乾清宫叩拜的。
此事,朕从未忘记。”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殿门前。
殿门上的玻璃镶嵌在木格子里,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的雪。
腊月的积雪压在宫墙上,压在琉璃瓦上,压在远处奉天殿的金顶上。
阳光照在雪上,白晃晃的,刺眼。
“但是当时的大明,内忧外患,需要孙先生那样的人才能辅弼定鼎。
是以没能让你登临人臣之极,此事,朕深愧也!”
刘一燝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
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言重了,臣当年叩拜,拜的是社稷正统,拜的是大明国本。
陛下少年登极,英睿天成,十年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中兴之象。
此乃天命所归,更是陛下圣德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深沉。
“治国如治河,太师当年如开山凿道,破淤疏塞,奠定中兴之基。
臣不过是在陛下划定的河道中,循势导流、夯土固堤而已。
首辅统筹全局,各部协力同心,百万民夫挥汗五年。
此非一人之功,实乃陛下圣心独运,天下人共赴国事之果。”
他后退半步,郑重长揖。
“臣愚钝,唯知‘任事’二字。
昔年黄河改道夺淮,淹田毁城,百姓流离。
今日能见北归故道、海运兴盛、漕运复通有望,臣已足慰平生。”
朱由校没有动,仍然看着殿外的雪,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玻璃上反射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夏卿。”他没有回头。“朕的实录,刘公治河,单列一传。”
角落里的知制诰夏允彝起身,躬手。“臣遵旨。”。
刘一燝走近皇帝几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再次叩首,这一次叩得很慢,额头触在金砖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皇帝的背影。
“陛下隆恩,臣感念肺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臣还有一事,恳请陛下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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