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上午。
阿瑜陀耶城(大城)笼罩在热带的湿气里。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昭拍耶河(湄南河)上升起的薄雾,在佛塔的金顶上镀了一层白晃晃的光。
城里的棕榈树一动不动,叶子耷拉着,连风都懒得吹。
偶尔有一阵风从河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扑在脸上,黏糊糊的,不凉快,反倒更闷了。
王城东南,靠近王宫与唐人商业区的地方,有一片用白色灰泥粉刷的欧式建筑。
两层楼,拱形门窗,窗台上摆着从巴达维亚运来的陶盆,盆里种着一种叶子肥厚的植物。
屋顶是红色的瓦片,在周围的金顶佛寺和黑色木屋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杆顶飘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红、白、蓝三色。
在湿热的空气里软塌塌地垂着,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荷兰商馆。
商馆主楼二层,客厅,窗帘半拉着,挡住上午的直射阳光,屋里光线柔和。
墙上刷着白灰,地板是深色的硬木,擦得发亮。
一张大型橡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覆盖着印度刺绣桌布,红底金线,图案繁复。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张地图,一个墨水台,墨水瓶的盖子打开着。
羽毛笔搁在旁边,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桌子两侧各放着一张天鹅绒扶手椅。
深红色的绒面,椅背高耸,坐着的人几乎可以靠在上面闭目养神。
靠墙的壁架上,一座荷兰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表盘上的珐琅在暗处泛着微光。
钟表旁边放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圣经,一本牛皮封面的航海日志。
几本厚厚的贸易账本,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货物名称。
墙上悬挂着几支燧发枪,擦得锃亮,枪管在暗处闪着幽蓝的光。
两把佩剑交叉挂着,剑鞘上的铜饰已经氧化发暗。
最中间的位置挂着一面VOC的纹章盾牌——字母V、O、C交织在一起。
上方刻着一只狮子,狮子脚下踩着地球。
扬·范·里贝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呢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蕾丝。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抹着头油,在暗处泛着光。
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实用主义者的手,适合握枪也适合算账。
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卷烟。
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只是让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昭披耶·查克里坐在他对面,穿着暹罗式的丝质长袍,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
他三十余岁,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留着短须。
腰间系着一条银链,银链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红宝石。
面前放着一杯葡萄酒。
酒液是深红色的,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杯壁上挂着一层酒泪。
查理克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转动杯脚,看着酒液在杯里打旋。
他是帕拉塞通(巴沙通)的旧部兼姻亲。
此次来是代表发动兵变的帕拉塞通与荷兰人进行谈判。
以贸易合作为交换,要求荷兰人在与欧洲其他势力交涉时,承认帕拉塞通是暹罗国王。
“馆长阁下。”查理克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暹罗人特有的软糯尾音。
“摄政王希望向贵公司采买一批火炮、火绳枪,还有战舰的维修人员。
另外希望贵公司人员能在对外贸易的时候宣布:
昭披耶·巴沙通大人已成为暹罗新的大王。”
里贝克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微微仰头,让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放下酒杯,气定神闲地开口:
“将军阁下,火炮和火器这些没有问题。VOC非常愿意和摄政王阁下达成这笔交易。”
他顿了顿,
“不过据我所知,阁下需要这批武器是为了尽快镇压乍甲蓬王子和日本叮的势力吧。”
查理克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
“是又如何?这与贵司无关吧?
若是贵司不愿意这笔交易,我们找葡萄牙村的雇佣兵合作也可以。
这不要紧。”
听到“葡萄牙人”三个字,里贝克脸上的厌恶之色一闪而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一些。
“阁下误会了,VOC并不在意这批武器用于哪里。
只是我以为,仅此不足以代表我们支持巴沙通大人成为暹罗大王的诚意。”
>>>点击查看《大明海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