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地龙烧得足,殿内暖烘烘的,和廊下的寒风隔着厚厚的门帘,是两个世界。
毕自严坐在大殿中央长桌的椅子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毕自严呈上的奏本,微微沉思。
户部这个行为这看似是个财政问题。
其实还牵扯到“皇室私产”和“国家公产”的界限问题、科学资源的分配问题。
如何真正建立一个“财政国家”,去有效汲取社会资源,并进行合理分配?
这个问题很复杂。
朱由校开口:“大明这些年不断革新,毕卿一直执掌户部财权,辛苦了。”
毕自严愣了一下,不是弥补明年预算的事么?怎么突然体恤起来了?
他马上站起来,走到殿中,躬身道:“臣不敢言辛劳,大明中兴,臣荣幸。”
朱由校拿起那封奏本,在手里掂了掂。
“毕卿要将这四院一社纳入户部审计,这很好,没有错。”
“只是毕卿是否想过,剥夺他们的财权独立,日后的研制时效是否会拖沓?
周永春、宋应星、徐光启、毕懋康、陈实功,朕是放心的。
可是医药、巧工、农事、火器、报纸,这些东西不是他们几人单枪匹马就能做好的。
需要依靠下面成百上千的匠人、属官。”
他放下奏本:“就以通政司来说吧,报纸可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办好的。
他们能在短短八年就实现结余四十万,很大的缘故便是朕给了他们财权独立,不去干涉他们。
要知道朕登基的时候,太仓库岁入才不到四百万,他们的结余,赶上当年一成岁入了。”
毕自严静静听着。
“财权独立,他们便可以自主分配钱款,将款项分配到最合适的人和事里面去。”
朱由校深深地看着他:
“他们有钱,这个朕是知道的,甚至有时候挥霍了一些,朕也知道。
但是毕卿,不是所有人都是圣人。
人性本就是自私的。如何去设计制度,将人的自私变成大明革新的动力。
这些才是朕、是你们这些公卿需要做的。”
毕自严沉默,他和户部想得有些简单了。
他们只想到了财政,皇帝在思考整个国家的制度设计问题。
他走到大殿中央,深深一躬:
“陛下教诲,臣谨记。只是若长期如此,恐有不公啊。”
他抬起头,“若一直如此,其他各部官员如何想?”
朱由校点头。
“毕卿言之有理,这正是朝廷当前需要面对的问题。
但不可因噎废食——若全部平均,哪个官员还去砥砺奋进?
若是持续财权独立,缺乏监管,又会造成贪腐。
朝廷决策,就是要在其中找到一种平衡才行。”
毕自严肃立,朱由校沉思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西窗移到南窗,在地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这样吧。”朱由校开口了。
“通政司报社的账目纳入户部审计,但是户部不得挪用其中款项。
农政院、医学院全体人员,官衔不变,但今后俸禄自理,不再从户部拨付。
同样,收益、官员任命也不再属于内帑。
缺乏经费,内帑、户部只能捐输,不算拨付。
户部、都察院定期派人审计、核查账目。
内部官员自行推举、拟定,报司礼监正式任命即可。
只要不违大明律,朕和吏部都不做干涉。
天工院、火器院事关机密,暂不做变动,户部可以纳入审计,不得干涉、挪用。”
他顿了顿,
“至于户部因明年煤矿退税,预算缺额的事情,天工院的一百万可以借给户部,三年内还清。”
毕自严躬身:“臣领旨。”
朱由校语重心长地说:
“毕卿,户部缺钱,最应该做的是开源。
你们要仔细研判如何不影响民生,又能有效汲取赋税,充盈国帑的制度。
比如宋卡,就是你们最好的试验之地。”
毕自严心中一动。
宋卡——新附之地,没有旧制的羁绊,没有豪强的盘踞,确实是最好的税赋制度试验地。
他拱手,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臣明白,臣即刻率户部研判。”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站在门口,躬身禀报:
“禀皇爷,礼部孙部堂,钱郎中奉旨觐见。”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宣。”
“毕卿,尽管放手施为,你是朕最看重的户部尚书,是大明革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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