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
盛灼垂下眼帘,抬手,哗啦——
一杯茶被她毫不犹豫地泼在林月娥脸上。
林月娥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尖锐的短呼。
盛灼放下空杯,拿起水秀无声递上的素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
暖阁内一片死寂。
“林小姐怎的不哭了?是哭够了?”
她侧着头,虽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一双杏眼却泛着冷光。
林月娥被这气势所慑,加上脸上的冰冷和当众出丑的羞愤,一时竟忘了继续哭闹,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红白交错。
“若是没哭够,我倒是可以再让人给你端一盆冰水来,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盛灼将手中素绢扔回水秀捧着的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林家哭闹撒泼的祠堂吗!三皇子妃的宴席,容得你在这里撒泼打滚、哭丧嚎叫,搅扰诸位夫人小姐的雅兴?”
林月娥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辩解:“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让盛小姐接纳我。”
盛灼翻了个白眼,“若我不接纳,你要怎么样,去死吗?”
林月娥哑口无言。
她当然不会去死。
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死。
但盛灼太过咄咄逼人,她几乎是羞愤欲绝,眼里很快几出一泡眼泪,“我知道我爹惹了盛小姐不满,但他已经被流放了,若是盛小姐犹不解气想要我的命,我,我——”
她四下看了看,眼神飘向不远处的柱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手,仿佛在寻找趁手的东西。
一副被逼到绝路、万念俱灰、随时要自裁以明志的模样。
永昌伯夫人本是带她出来散心,哪想到会闹成这样,见状忙上前去抱住林月娥。
“月娥!不可!”
她虽然也觉得林修竹纳林月娥做妾不妥,但她到底对林月娥有几分晚辈的怜惜,又素来是个良善心软的,哪里能眼睁睁看着林月娥如此。
“盛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带她出来!月娥年纪小,不懂事,又刚遭了父亲的大难,心神恍惚,才会口不择言,冲撞了小姐!
求盛小姐大人大量,莫要与她一个可怜孩子计较!”
林修竹见状,也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挡到盛灼身前。
“母亲,此事分明是月娥堂妹有失分寸在先,盛小姐若不计较是她宽宏,她就算要计较也是常理,您怎能强迫她?”
永昌伯夫人被儿子这番话噎得一愣,呆呆地看着林修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她素知儿子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寡断,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违逆过她,更不曾用过这般……近乎责备的语气对她说话。
“修竹,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娘?” 永昌伯夫人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娘何时强迫盛小姐了?
娘只是……只是觉得月娥可怜,怕她一时想不开,酿成大错啊!我……”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抹陌生的坚持,又看看被自己护在怀里、却眼神闪烁不定的侄女,再看看端坐着、面无表情的盛灼。
忽然觉得一切都乱了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酸楚涌上心头。
她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怜惜孤女,顺从族意,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
盛灼与她同为女人,怎么就不能理解体谅她呢?
林修竹见母亲如此,心中一痛,方才那点因维护盛灼而生的勇气顿时泄了一半。
下意识就想上前扶住母亲,说些软话。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盛灼那冷然的侧影,想到她方才受的委屈和自己家中这团乱麻,那伸出的手又僵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母亲……儿子不是怪您。只是您将堂妹带出来闹这一出,让盛小姐如何自处。”
林月娥像是被林修竹的话刺到了痛处一般,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一向温吞好说话堂哥。
“修竹哥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族中长辈明明已经定下此事,明明是为了我们两家好,为了让我有个依靠!
你……你如今是嫌弃我了么?因为我爹获罪,连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伺候你了?”
她字字泣血,仿佛林修竹是负心薄幸之人。
饶是林修竹并不认可,这会也无法冷言冷语说出拒绝的话。
盛灼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此事,已经定下了。
她竟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林月娥亲口告诉她。
沈知意看够了戏,轻咳一声,“好了,今日原是赏梅雅集,莫要再为此事伤神。”
她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永昌伯夫人和林姑娘想是累了,不如先到后厢房歇息片刻,用些安神茶。林世子也请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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