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瞟了一眼桌上那瓶酒。
他刚才只灌了一口下去,现在还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修尔一个人喝了半瓶下去,跟喝白开水似的。
酒杯底都没怎么沾过桌面,提起来灌一口,放下,过十几秒又提起来。
林木生对这种能力倒不意外。
下城区的冬天太冷了,燃料不够,酒是少数能搞到且能用来取暖的东西。
有时候监管者会拿劣质酒精兑水分给大一点的孩子。
倒不是好心。
喝醉了不会在晚上哭闹,第二天干起活来也更顺从;而且喝酒的孩子好控制,上瘾了就会乖乖听话帮忙做事。
下城区出来的人多少都有点酒量。
你要是不会喝酒,就很难跟大人打交道,跟大人打不好交道,就容易被欺负。
但林木生是第一回喝。
一口气灌猛了,度数又高,胃里翻腾完一轮后反上来软绵绵的松弛感。
林木生感觉整间屋子开始变得微醺,视野里修尔光着上身的轮廓晃了一下。
修尔的皮肤是那种常年捂着不见光的冷白。
上面钉着一堆疤。
除了阿烬,林木生没见过第二个身上有这么多伤的人。
大大小小,新的旧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铺在皮肤上。
林木生以前没见过修尔穿这么少,也从来不知道他身上的疤多到这地步。
皮肤几乎没有一寸是完整的。
有些伤疤叠着伤疤,旧皮又被切开,缝合时可能就没对齐,留下歪扭的痕迹。
修尔平时穿西装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这些,三件套一裹,整个人被一层铁皮包着,好像在说“我跟这世界之间最好隔点东西” 。
现在那些痕迹就这么暴露在目光下,每一道都在说——
这个人不是生来就坐在财阀位置上的。
他被切开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愈合得比原来更结实。
那些想弄死他的人都失败了,而他还坐在这。
“你要是偷看我太久,我就要考虑收费了。”
修尔的后脑勺没长眼睛,但这个人有那种不需要看就能感知视线落在哪里的能力,林木生早就领教过了。
他收回视线。
“我就是看看这岛上蚊子咬人疼不疼。看样子挺疼的,咬的疤都那么大。”
“那段时间没什么事是不疼的。”
“所长身上的收藏品挺丰富的。”
“每件都有故事。但我不说书。”
“可以理解。毕竟有些故事说出来,可能会让讲故事的人进监狱。”
林木生现在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很多话未经思考就直接蹦出来了。
“方止衍身上的疤比你少得多。”
“他出身好,在上城区长大,出生的时候就在山顶上。他往山下走是想看看风景。身上的疤是他后来自己选的。”
林木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身上的疤不是你选的。”
“我没说。但你既然问了,这就是答案。”
“你身上的这些,都是在下城区留下的?”
“一部分是。”
“还有一部分呢?”
“在从下城区到上城区的路上留下的,路上有人往下踹。并不是爬上去之后就一帆风顺了,总有些人不希望你爬得太高。”
林木生脑子里闪过红鸦说过的话——想杀修尔的人比想睡他的人还多。
在收容所那几年,修尔在所有孩子眼里都是个大坏蛋。写在故事里那就是最终boss,等着被主角打倒的那种。
孩子们蜷缩在床上,一边冻得牙齿打架一边在黑暗里小声咒骂:
“修尔今天晚上最好从楼梯上摔下去。”
“要我说,直接得什么脏病烂死算了。”
“他怎么还没死啊?老天爷不长眼?”
林木生自己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希望这混蛋早点死。
那时候他们一群小孩半夜冻得睡不着,就凑在一起讲鬼故事吓对方。
有段时间流行的故事主角就是修尔。
孩子编的故事特别简单粗暴:
所长每天晚上会从监控屏幕里爬出来,把当天没交够钱的小孩拖进地下室,拆成零件卖掉。
故事细节随着讲述者的想象力不断丰富,有人说他长了三个脑袋,有人说他舌头能伸长到舔到天花板,还有人说他把不听话的孩子关进铁笼子,等养肥了再宰。
反正没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隔壁床的小孩做梦都在磨牙,说长大了要拿刀捅烂修尔肚子。
每个人都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有那么一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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