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她原以为,江离会要么谦虚地推辞,要么隐晦地默认。
她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来应对一个年轻得志者的或骄或谦。
可她没有想到,江离没有接,也没有躲。
他只是把那个光环拿起来,放在所有人面前,平静地告诉他们——这个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否定的不是“自己够不够资格”。
他否定的是,任何人都有资格被这样简单粗暴地放到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人的位置上。
这已经超出了谦虚的范畴。
谦虚,是承认比较成立,只是觉得自己暂时还不够格。
而江离,是从根子上否定了这场比较。
他不接受被神化。
甚至不接受别人用神化他的方式,去消费那个真正该被尊重的人。
秦思看着江离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读了多少书,也不是他口才多好。
而是他敢把无数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东西,当众捡起来,再轻飘飘地丢回去。
名声、光环、标签。
他似乎,真的不在乎。
秦思定了定神。
“所以,你认为大家之所以如此需要一个‘当代鲁迅’……”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江离。
“恰恰是因为,我们离真正的鲁迅精神越来越远了?”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连摄像师都下意识地将镜头又推近了几分,对准了江离的脸。
刚才的问题,是在问江离配不配。
而这个问题,是在问这个时代配不配。
答“是”,便等于承认这个时代正在精神上后退,这是何等狂妄的指控!
答“不是”,他前面那番掷地有声的论述,便会失去落点,变成自相矛盾的笑话。
秦思终于展现出了她真正的功力。
她看似顺着江离的话总结,实际上却将一个更大的命题推到了他面前。
江离抬眼看了她一眼。
秦思的目光很稳。
没有挑衅,也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探究。
可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更难回避。
片刻后,江离摇了摇头。
“不。”
秦思目光一凝。
江离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继续说。
他像是在整理语言,也像是在认真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会不会被误解成对某个群体的轻慢。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恰恰相反。”
“不是我们离鲁迅精神太远了。”
“而是我们这个时代,太渴望走捷径了。”
秦思没有插话。
江离继续说道:“我们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知道要独立思考,知道不能盲目相信权威,知道面对问题不能只凭情绪站队,也知道事实比口号重要。”
“这些道理,从来没有消失过。”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它们写在书里,写在课本里,写在每个人都听过无数遍的道理里。”
“真正变少的,不是知道这些道理的人。”
“而是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实践这些道理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诫感,反而像在陈述一个寻常的事实。
“现在很多人遇到一件事,第一反应不是去了解发生了什么,不是去追问事实的源头。”
“而是先问,这件事我该站哪边。”
“立场确定之后,再去挑选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如果事实不符合立场,就说事实是假的;如果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就先查对方的成分,怀疑对方的动机。”
“我们越来越习惯先拥有结论,再寻找理由。”
“而不是先接触事实,再得出结论。”
江离抬头,看向前方那台始终运转的摄像机。
“还有一种更简单、更省力的方式。”
“那就是找一个偶像。”
“找一个看起来足够聪明、足够勇敢、足够敢说话的人,然后把思考的责任交给他。”
“让他替自己愤怒,替自己发声,替自己质疑,替自己揭穿谎言。”
“最好,也替自己承担后果。”
“于是,只要有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尖锐的话,大家就急着把‘鲁迅’这个名字贴到他身上。”
“仿佛贴上这个标签之后,自己也就自动站在了清醒的一边。”
他停了停,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但这不是清醒。”
“这只是把盲从,换了一种更体面的包装。”
秦思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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