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经冷了。
初雪已经下过一场,去城外野宴,天子捂足了冬衣,然而北风一吹,还是喷嚏连连。召公也好不到哪去,带着王师将领和一干士大夫,从云紧跟。野宴的场地早已由士卒准备妥当,编钟下礼官轻演乐器,他们却似不受寒风的影响,只是喷吐出来的气息,带了微微的白雾。天色渐渐迟暮,篝火扑簌,召公的眼神也开始扑簌,不自觉地朝天子看一眼,就朝一身士大夫装扮的要摘看上一眼。
大原上野物依然众多,近处被大原戎惊扰,但上了山林,才知道尽在那边躲着,士卒们打回来不少,张罗烧烤烹制,食物的香味一缕一缕,催动人的食欲。
晋侯和苍榆伯分别带人来了。
身边围绕的都是厚盔甲兵,看起来比天子更有防范之意。
他们拜谢完天子,分左右各去席位,所带文武,相继入席,林策甲兵列在席后,晋侯的甲兵则列在一侧。
天子心中不喜。
这隔着甲兵吃哪门子宴?
来了远远行个礼,各去了那么远,说句话都要传话,难道寡人请你们来吃宴,末尾会烹了你们中某个人不成?
天子在随从搭起的屏风下安座,旋即给身边的人耳语。
便有人高唱:“秦伯,晋侯上前,入十步之内。”
林策没动。
晋侯也没有动。
林策忍不住问身边人:“这让秦伯上前,秦伯是何人?难道是我么?我们苍榆林氏什么时候成了秦氏?”
身边的人也一阵交头接耳。
最后,南宫万年反馈说:“天子只怕是叫错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叫错……但肯定是叫你上前。”
林策想想也是。
他看向对面,晋侯却也看向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边都是天子的近臣。
一个不小心,被甲士围起来砍杀了呢。
上面又在唱:“秦伯,晋侯上前,入十步之内,与寡人把酒言欢。”
有人一溜小跑,跑去晋侯身边,俯身低语,晋侯抬起头,又看看对面,召公派人催了,自己不上前,对面苍榆伯也不上前,召公的如意算盘只怕要落空。
也是,现在还轮不到动自己。
晋侯咬了咬牙,起身耸动肩膀,撑动裘氅,向前走去。
林策也起身了。
这个秦伯究竟是谁?
难道真是自己?
如果去了,天子说不是你,岂不大大丢人?
但晋侯都不失礼去了,自己也不能不去,这就走在右边一侧,观察着四周。
天子身边都是执斧力士和金瓜力士。
看一眼,林策就放心了,这些执斧人,其实举的都是礼器,有玉斧有金斧,玉斧能干什么,金斧不开刃也无用武之地呀。那金瓜个头,一看也不是兵器,对于普通士大夫或许辨认不了,但对自己这样饱经战争的诸侯来说,看一眼就知道,那金瓜头重屁股轻,带个长杆,很难挥舞得动。
到了十步之内,已经有内侍准备好席位,美酒佳肴还在铺摆,正是近距离见天子的时候,二人分别向天子行礼。
虽然直视不太符合礼节,林策还是把天子看了个清楚。
眉目间与子姬有点像,双目柔和,带有一种清澈,反而不像宫湦,宫湦看起面庞更圆一些,鼻子低一些,天子却不是,鼻梁很高,面孔白皙,有点清瘦。
他举止坐卧很优雅。
人说他是从姜戎接回来的,却不像。
双目?
真的与子姬太像了。
这是一种很有特点的眼睛,咋一看,只是双眼皮而已,若细看,就是额外地透彻,瞳孔中有丝丝彩光。
但又不是彩光,你眼睛迸发彩光么?
这种彩光就像瞳影中的人和物,色彩更明亮更丰富一些,使得整个眼底更显幽深,眼睛里有光亮。
对天子,林策自然趴不到人家眼睛上去观察。
但是子姬也有。
她告诉林策说是凤目,自称“五采而文”,林策一直以为那是她乐观,那是她的神采跑去眼睛中了。
然而见了天子,才知道这是凤相。
玄而又玄的五彩而文。
宫湦却没有。
宫湦的眼睛很迷人,却没有这种光华。
行完礼,晋侯往左侧去入座了。
林策却忍不住问候天子:“陛下。我代女夭向您问好,她托我问问您,身体是否安康,天寒咳嗽是否轻一些!”
天子大喜。
看得见的喜悦。
同姓诸侯,甚至齐侯,不都是亲戚么?
但没有人问的如此温暖。
他笑道:“秦伯。闻名不如一见呀,怪不得夭非要嫁你,年轻,英武,好。”
林策也心中一暖。
不自觉朝召公看了一眼,发觉召公的脸色橘子皮一样,人很有仙风道骨,却皱着眉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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