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离开朝歌的声音呀,多年来一直在心里敲,不停地敲。
出朝歌城门时,父亲跪在地上,拱手拜别天地,大声宣布说:“召公。事实会告诉你,你是错的。”
被流放到铜草山,父亲披荆斩棘,建了一个家。
那采铜监的内史由朝歌轮流派来。
有人会蔑视作践他一家,有人会来拜访。
有人甚至替朝歌传话,告诉说:“如果你向召公认错,纠正自己的观点,你看现在不也采出来铜了,你要说你错了,那只是你犯了过错,而不是有罪,他记得你的功劳,一定会召你回去。”
父亲的腿被毒蛇咬过,那时腿就已经瘸了,便瘸着腿送客,轻轻笑道:“有没有错。上苍可以看得到。”
他记得父亲快不行的时候。
父亲为什么快不行了?
他说孩子你到了娶亲的年龄,非要给去说亲,私自离开流放地,后来被发现,被士卒殴打吐血,从此一病不起。
就在父亲快不行了的时候,他喃喃道:“召公你是错的,你是在一分一分地耗我们大商的元气,你可以杀我,但不能侮辱我勘舆的水准。”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在南方的沼泽地曾找到一个巨大的铜矿,支撑大商用度多年,他是有尊严的,他是冤屈的,他是愤懑的。
他是一生只坚持自己的真理。
杜密眼睛里充满泪花,但他也知道,父亲是这个世上最爱自己的,与自己爱盈是完全没有区别的。
如果召公用自己的命来换父亲改口,父亲改口不改呢?
自己的身体不好,如果自己不在了,女盈该怎么办呢?以什么为生呢?她那双娇嫩的手指可以去采集吗?
她那双细瘦的胳膊可以抡镐吗?
她嫁了一个粗野的穷人,会不会吃不饱?
丈夫会不会不爱她,整日鞭打她?
夜里她会不会整夜整夜地哭泣?
她会不会捧着自己的外孙为一口吃的乞讨?
自己不敢想象。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女儿,怎么办?
文错也不迫他,轻轻地说:“我知道这是两回事,但也是一回事,要嫁给苍榆的君,也是嫁给了苍榆,你得收买他的臣。”
杜密试图顽抗,反驳说:“是呀。这是两回事。”
文错说:“其实是一回事。你放心,这不是子策的意思,他没有任何想法强加给你,也没有对女盈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听人说,他喜欢了一个少女,但是那个少女走了。也许对别人来说,作为苍榆的君,他只能喜欢一个人吗?他只能娶一个女人吗?如果那个少女永远不再回来呢?”
他用褐色的眼睛投射出无奈,看着杜密,轻轻吐字:“这是子策的品质。”
他又说:“为什么我向你提出请求,要让女盈留下照顾他?我一见女盈就被惊艳到,我以为有了女盈,他可以不再那么固执。我害怕他固执下去,这是我的私心。作为舅舅,作为臣的私心。”
杜密也现出意外。
就算他住在洲上,他也知道,而今的诸侯,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
文错按了按杜密的胳膊,又说:“你去见我姐姐,你与任何人讲女盈的事,不如与她去讲。你说呢?”
杜密点了点头。
他在阿二的搀扶下走出去,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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