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丢弃在战场废墟之中,之前那个将我拿在手里的人,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我如同其他普通的兵器一样,等待着被回收、重造,又或者直接被遗忘,在岁月与自然中被吞噬。
等待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难熬的事,尤其是没有任何期待的等待。
第一次以非生命物体为自己的载体,这具身体也没有任何与生物相似的器官和功能,可是我却能“看”得见鲜红的血色、“听”得见痛苦的哀嚎,甚至“感受”得到人体将我握在手中的温度,这并不合理。但想到我曾经作为一株植物亦能通过一些微小细节来表现自己的情绪,虽然能看懂的人极少,但也能从另一个侧面解释这样的不合理性——我的存在本身,对于世界而言就是不合理的,无论是哪种世界。
不知道另一个被封印在刀体内的思维是否如我一般能感知外界,但其实,有或没有,对于无法自由行动、空有理性或思维的精神体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这点,我与那个思维体一样的可悲。
在成为刀体以后,这个世间的一切都鲜少能受我的控制,包括我自己的状况。我虽不喜时时被人握在手里,跟随他人的动作行动,但心里未必没有遇事逃避、身不由己的庆幸感和解脱感。
即使身上沾血,也不是出于我的意愿;即使抹杀生命的存在,也不是出于我的意识;即使所有的人都死在我的刃下,哪怕这个世界都因为我而疯狂,我也只是一个被人类使用的兵器。
所以——就算杀人又如何?
所以——就算其实我的心里真的起了杀心又如何?
手握刀刃、主宰着兵器刃之所向的人,才是那个满手血腥的人,与我无关。
若非身为兵器,我想我或许还不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如此恨意。那是与所有世界、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仅仅来源于我个人原因的情绪。因为我在潜意识里不愿意融入身处的世界,所以拒绝接受任何除了我以外的东西,也同时被那些东西所拒绝着。
曾经有人说过,我低调地高傲,在最高处不可一世。
那个人是对的,只是我那个时候不愿意承认,而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承认或者否认。
在最高处不可一世么?
若我真的已然屹立于天空最高处,那么现在,又何必躺在地上看天,身不由己?
我并非不满足与现状,只是胸腔中的那股邪火在沉默与寂静中滋长蔓延,将我的杀意与恨意积蓄到了顶端。如鲠在喉,吐不出,更咽不下去。
他是战争之后我碰到的第一个活着的物体。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长发未束荡在腰间,给人的感觉极为清爽淡然。而他的额头上却系了一根有些褪色的红色丝带,带子在脑后打了个结,多出的部分和头发一起荡下,竟又显出了几分妖异来。
如果不是他出声,我定想不到他会是我初来这个世界时遇到的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
他没有将我拿起,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笑中发出温和醇厚的声音:“好久不见了,我的刃。”
我想,如果我同样拥有人形,或许会回他一个更加诡异疯狂的笑容,对他说“好久不见,我一直在等你。”但现实却是,在我知道他是谁的那一瞬间,心中压抑着的杀意在顷刻间铺散开来。刀型的身体在这种状态下竟是颤抖起来,发出嗡鸣,如同肆意的尖叫般刺耳,却又比之更为深沉。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咽唔,诉诉泣泣,悲伤又残忍。
“我很高兴,能看到你这么高兴的样子。”男人笑着弯腰将我拿在手里,轻轻抚摸我的身体:“你在思念我么?”
如他所说,我现在确实很兴奋。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人的手里,我能够收割更多的生命,无论是人还好,是妖也罢。很多年前,我或许还会执着于人类,但是现在,人类和非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就像存活和死亡,之间存在的差距也许只是一瞬转念间就能够轻易跨越。
“我的刃……”他轻声喃喃:“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你被血液洗涤,等待你期盼被血液洗涤的这一刻。”
就这样,我回到了最初的持有者手中。
他,或者说它,并不是单纯的人类,而是由人类化成的妖物,现在应该可以说是纯粹的妖怪了吧。
人与妖之间的界限一直存在且明确,同处于一个世界中的两个团体,无论是生命短暂的人类,还是隐藏于黑暗中的精怪,都以一种现实存在的虚构穿梭在同一个空间内,互相影响着却不自知。
这样的界限并不是不可以逾越的,最常见的一种就是人类与妖怪混血。
血液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子嗣的传承,还有力量的传承。人类与妖怪的孩子拥有双重血统,便能有一半的机会得到妖怪的力量,在妖界,通常将这种得到力量的过程称之为“觉醒”。而另一种则只有少数意志坚定的人类才能做到,那便是吞噬妖精,从它的血液中得到力量。我此时的持有者,便归属于这一类。
又是一场血宴,我已经不知道在这场杀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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