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老楼时已经过了半夜。
苏然本以为楼里的人早该睡下,可铁门后的风灯还亮着。赵叔坐在门房里,眼睛半阖,像在打盹,可苏然他们刚拐进巷口,他就站起来了。老人没多问,只把几碗热过的糊糊端出来。苏然接过去,没急着喝。她把旧灯交给小满,又让陆铮把北仓灯收好,才坐下。陆铮没喝糊糊,只倒了碗凉水,一口饮尽。
“闸没白关。”苏然说,“水厂的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进去过。天亮之后,他们不会还缩着。”陆修远从城南方向赶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他走了一天一夜,眼睛熬得发红。他说:“水厂外头加人了。我走之前,后门又停了两辆板车,车斗里全是黑桶。他们不遮了。”苏然咬了咬牙。黑桶。废油。钱松不再偷着来。他要明着把脏东西从灯路上头泼下去。
苏然让方教官把城里几处水源和灯路重叠的地方标出来。方教官说:“最要命的是牌坊后头那一段,灯巷和旧水管离得近。要是油从西边灌下来,两刻钟就能渗到灯槽底下。”苏然问:“有什么法子?”方教官说:“把东边那段旧雨水渠改道,在西边加一道围堰。可那得明天白天,而且得有人从水厂边上过。”陆铮说:“我去。水厂边上有条捡瓦的巷子,能望见后门。油桶装得显眼,他们不敢白天动手。”苏然点头。小满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众人散了,她才拉住苏然的衣角,说:“门又近了。”苏然看她。小满说:“就在水下面。它说,等水一黑,它就来。”苏然皱眉:“谁?”小满摇头:“不是人。”苏然心里一寒。她蹲下来,握住小满的手:“你听到的是你自己的话,还是它说的?”小满想了想,说:“像在念。念的每个字都很远。”苏然没再问。她知道,小满从旧闸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已经跟得更近了。那扇门,也许从头到尾都在等她。
苏雨半夜醒了,哭着叫姐姐。苏然赶过去时,小满已经把他抱起来。苏雨闭着眼,手却朝西边指,嘴里反复说:“黑了。黑了。”周婶急得直搓手。苏然把苏雨接过来,轻轻拍他的背。苏雨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抽噎着说:“灯灯。”苏然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把。苏雨还不会说怕,可他的身子在抖。小满把旧灯端到苏雨面前。蓝火一照,苏雨竟真的安静下来,眼皮一点点合上。周婶低声说:“这孩子,怎么比大人还灵。”苏然没接话。她把苏雨放进小满怀里,又替他们把灯拨亮了些。窗外,西边的天还黑着。可那黑不是夜的黑。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正从水厂方向慢慢推过来。苏然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油味。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钱松把全部身家都压在“黑”字上了。他要让灯巷重新瞎掉。苏然回头看了一眼苏雨和小满。两个孩子靠在一起,旧灯亮在他们中间。像一扇很小很小的门。他们不能失去它。苏然把窗关紧。她没再睡。坐在床边,看那两团蓝火在夜里稳稳地亮。天快亮时,陆铮来敲门。他说:“老陈和顾晓已经去水厂边了。”苏然应了一声,站起来。天没亮透,可她和陆铮已经不再需要灯了。他们知道该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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