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北边漫过来,比先前更厚了。
那些灰白色的潮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从旧水利站底下翻出来的旧梦。苏然领着顾晓、陈元和罗旭在雾里走。四个人都放慢了脚步,不是怕,是实在看不清。眼前的路被雾吞得断断续续,荒草和碎砖全只剩个影子。顾晓用那根从北岭折下的树枝在前面探路,每走几步就往地上点一下,像在问路。陈元拉着罗旭的包带,怕走散。罗旭的频谱仪已经收起来了。这样的雾里,什么信号都会被潮气吸走。
苏然走在最前面。她把北仓灯解下来,没有点。眼下点火,等于是给暗处的人标位置。可完全没光也不行。老楼的方向全凭记忆。她只能靠脚下的土路和风向来辨。风从北边吹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不远处扇动湿布。她的后颈渐渐发凉,不是冷,是警觉。她知道钱松的人不会只派两个。那两个探子被抓之后,一定会有人赶在前面。也许就在前面的雾里。
“苏然姐。”顾晓忽然压低嗓子叫她。苏然回头。顾晓指着路边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界石。那是旧城里外城的分界。到了这儿,离老楼已经不远了。苏然却高兴不起来。界石附近本来有几处避风的断墙,现在全被雾裹住,什么也看不见。她让顾晓和陈元靠过来,低声道:“别走大道。从西边绕。”顾晓点头。罗旭小声说:“西边有条废巷,入口被两辆旧车堵着。上次跟马东侦察时走过。”苏然说:“就走那儿。”四个人离开土路,折向西。雾更浓了。废巷入口像一张黑乎乎的嘴,半开在旧楼之间。顾晓先钻进去,探了几步,招手。苏然跟进去。巷子极窄,左右都是拆了半截的砖墙,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布条。几个人走得极慢,怕弄出响声。苏然把包移到胸前,一只手按着里面的灯壶。灯壶又凉又硬,像块沉在水底的老砖。她想起小满。这雾,和那晚城南的蓝雾有些像,只是没有了蓝。像它知道自己快到家了,才敢这么白茫茫地压下来。
快到巷口时,罗旭忽然抓住苏然的手腕。苏然站住。罗旭没说话,只把耳朵贴到墙边。苏然也听。风里夹着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在前面的巷口外,像有人正从东西两面慢慢合过来。苏然把顾晓拉到身侧,用极低的声音说:“别硬闯。等。”四个人贴在墙后,连呼吸都压到最浅。雾从巷口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全泡散了。外面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两声极轻的敲击,像铁器擦过砖面。苏然攥紧了手里的短镐。那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往东边移去。苏然等那声音远了,才慢慢探出头。巷口外的雾里,有两个人影朝东走了。没看见他们。苏然松了口气,可后背已经湿了。她转头看罗旭。罗旭脸色发白,但没出声。陈元蹲在地上,手心全是汗。顾晓蹲在墙边,眼神还是亮的。苏然说:“走。趁他们往东。”四个人猫着腰穿过巷口,钻进对面的旧楼道。楼里很黑,有股很重的霉味。他们在二楼的一处破窗后蹲下。从这里,已经能望见老楼方向的天了。可天也是灰的。整座城都像被雾吞进肚子里。苏然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又紧又热。她很累,累得想就这么坐下来。可她知道不能。小满和苏雨就在那团灰雾后面。周婶、朵朵、豆子、铁牙、方教官,所有人都在。他们一定还亮着灯。苏然慢慢站起来。她的腿有点抖,但站得稳。顾晓他们也跟着站起来。苏然说:“就快到了。”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像说给自己听。然后她第一个走出楼道,重新走进雾里。天已经快黑透了。可越往老楼走,风里越像带着一点极淡的蓝。不是雾,是光。是有人在雾里为他们留了一扇窗。苏然迎着那点蓝走。她没再绕路。她知道,家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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