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灯的人没有散。
他们像约好了一样,把带来的小灯在庙前石阶上一盏一盏摆开。火苗不大,但彼此照着,竟把整片山台都映得温温的。苏然站在灯河边上,看了很久。没有人上前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像在等这盏总灯说点什么,又像在等苏然先开口。
陆修远先动了。他走到那些灯前,慢慢蹲下,把其中一盏歪倒的竹管灯扶正,又朝灯芯吹了吹。灯火跳了一下,更亮了些。这个动作像给众人松了闸,开始有人小声说话,有人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半块干饼,几把野栗,几个用草纸包着的灰盐团。没有谁高喊,没有谁下跪。他们只是把东西递过来,像把日子从山里掏出来,一点一点往苏然手里放。
顾四叔被安置在庙门口的避风处。一个包蓝头巾的老妇人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腿,又摸了摸他额头,回头朝人喊了两句。几个汉子忙从灯群里出来,抬来一捆干草和半壶烧酒。老妇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挖出点黑膏,涂在顾四叔伤口上。韩逸在旁边看着,低声说她这药里有地衣灰和野艾。顾四叔疼得哼了两声,但呼吸慢慢稳了。那老妇人抬头看苏然,说:“能走,但以后这条腿使不上大劲。”苏然说:“能保住就好。”老妇人点点头,又去给别人看伤。苏然让陈元和顾晓跟着学,能认多少算多少。
山里的夜还是冷。陆铮找来几块破木板,在庙里挡了挡风。苏然坐在石阶上,手里被人塞了一碗热水。水是山泉烧的,有点甜。她喝了几口,才觉得身上没那么僵了。她抬头,看见一条极细的蓝火从灯河里慢慢升起来,不是烟,倒像一条极轻的丝,被风牵着往北岭深处飘去。陆修远也看见了。他走到苏然身边,说:“总灯一点,北线就醒。这丝是北线在回灯。”苏然问:“回灯回给谁?”陆修远说:“回给山。也回给那些已经走不回来的人。”苏然没说话。她低头看杯里的水,水里也有一小片光,像从她掌心漏下去的。
“你该回城了。”陆修远忽然说。苏然抬头看他。陆修远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蓝丝。“北线已通,总灯归位。剩下的事,我们这些人还能做。你离开太久,小满和苏雨会乱。”苏然握着那杯水,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北线刚亮,钱松未除,三关之后还有多少变数,她放不下。陆铮从庙里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苏然看他一眼。陆铮说:“我留。”苏然一愣。陆铮说:“你回去,我留下。北线得有人。”苏然说:“你一个人留?”陆铮说:“还有陆修远和顾晓。”苏然不说话。陆铮走近一步:“我跟你走到北坡村,再折回来。”苏然低下头,水杯里的光晃碎了。她没同意,也没拒绝。她只是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脚边。夜很深了,灯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亮得逼人,更像一条沉进梦里去的河。苏然望着北方,又回头看了看庙里昏睡的顾四叔。她终于说:“等天亮了再定。”陆铮点头,没再说话。风从山下来,把那些小灯一盏一盏吹得忽明忽暗。苏然靠在石阶边,忽然很想把怀里那截油泥拿出来看看。那是给地衣油窖底刮下来的,准备带给小满。她摸了半天,没敢用力。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北线在亮。小满在等她。而这山,这灯,这群从黑里走上来的人,都还没到能松手的时候。她得再等等。再等一夜。等天光从灯河尽头重新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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