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是从雾里浮出来的。先是一道青黑色的山影,横在天边,像一堵沉默的旧墙。等他们走近些,山才慢慢从雾里裂开:坡上生满矮松,石头是灰白的,偶尔有几株枯树从石缝里斜出来,枝子光秃秃的,像在抓风。
苏然回头望了一眼。北坡村已经远得只剩几团灰影。那几间半塌的土房像被谁随手搁在荒草里,风一吹,就要散。他们没再回头。
从北坡到北岭,路更难走。地里全是碎石子,脚底打滑。顾四叔已经彻底走不动了,陆铮和顾长庚轮流背他。苏然走在队伍前头,把北仓灯挂在腰上,手里攥着从盐窖带出的那截旧麻绳。罗旭和韩逸各背着一堆装备,脖子上全是汗。陈元一直搀着顾晓,两个半大少年谁也不肯比谁先倒。
快到山脚时,苏然觉得鼻尖一凉。下雨了。不是急雨,是那种极细的冷雨,像雾里藏了针。山影在雨里更沉,连松树都像被染黑了。陆修远停下,说要找个地方避一避。苏然摇头。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待在山脚只会更冷。她说:“先往山里走。林子里有树,能挡点。”陆铮没说话,只把人往上带。山脚有几条被水冲出来的浅沟,沟底泥软,踩进去像被吸住。苏然把鞋子里的水倒了,继续走。风从林子里灌出来,把雨吹得横着打。每个人身上都湿得透了。
进到半山腰,雨势才小了些。陆铮找到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面能勉强蹲下几个人。他们把顾四叔放下。韩逸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发现包扎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水,混着雨水,把裤子都泡成了深色。韩逸说:“再淋下去,这腿就保不住了。”苏然听完,只说:“不能停。”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外衣脱下来,盖在顾四叔身上。顾四叔烧得脸通红,已经说不了话。陆铮把身上的旧防水布也解了下来。他走到苏然旁边,低声说:“我去前面看看。”苏然点头,叫顾晓跟他一起。两人钻进雨雾,很快就不见了。
雨又下了好一阵。天灰得厉害,看不出时辰。苏然靠在岩壁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她不冷,只是有点木。罗旭说信号全被雨压着,什么都收不到。韩逸说顾四叔要是能撑到山上的旧屋子,也许还有救。苏然听在耳里,没应。她低头看自己冻得发白的手,上面有几道从碎砖上划出来的小口子。血早被雨冲淡了,像几条极细的灰线。她慢慢攥紧了手指。
过了一阵,陆铮和顾晓冒雨回来。顾晓说上面有座旧屋,石头砌的,还带着羊圈。陆铮说里面有人。苏然问什么人。陆铮说:“一个老头。不肯开门,只从窗缝里看人。”苏然说:“把灯给他看。”陆铮一愣,随即明白。他拿过北仓灯,在雨里点了。蓝火在风中跳了几下,没灭。陆铮举着灯往上走。苏然让其余人跟上。雨幕里,那盏灯像一颗从地底浮上来的星,把半片山腰都映蓝了。旧屋越来越近。苏然看见,窗缝后那张脸慢慢贴了上来。那是个极老的人,两眼深陷,胡子和头发长成了一片。他看着那盏灯,像在看一件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门终于开了。
屋里又黑又潮,但总算没有雨。陈元和顾晓把顾四叔安置在羊圈旁的旧草堆上。韩逸把最后一点消炎粉化了水,给他重新洗了伤口。那老头始终蹲在门口,看着苏然,又看看灯。苏然走过去,把灯壶往他面前送了送。老头伸手碰了一下壶身,猛地缩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他哑着嗓子说:“北仓灯。你们过三关了。”苏然点头。老头说:“三关一过,北岭就认人。可这灯不能灭。夜里尤其不能。”他看看外面,雨更大了。苏然说:“我们今晚不走。”老头像松了口气,从墙角摸出半块干饼,塞到顾晓手里。顾晓犹豫了一下,分给了陈元。陈元又分给了罗旭。韩逸在看顾四叔。陆铮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雾,像要把山里的夜色一寸寸看穿。苏然把灯挂在屋梁下,蓝火极静,照得满屋都是清清冷冷的影子。她靠着墙坐下,终于觉得有些累了。她想小满。想苏雨。想老楼天台上那些被雨打湿的土豆叶。她的手指在灯下慢慢暖过来。门外,北岭在雨里一声不响,像头伏在大地尽头的巨兽,等着他们明天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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