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很快。天像被谁从西边一点点往下拽,越拽越沉。苏然和陆铮已经在凹地里走了快两个钟头。风一直没停,刮得人脸上发木。荒草在风里浪一样地滚。苏然觉得这地方像被谁翻过很多遍,每一脚踩下去都看不见自己的鞋尖。
他们绕到了旧渠西侧。再往前,就是白天那个老太太说的灰衣人蹲伏的浅沟。陆铮走一段就趴下来听,像要把大地里的动静都听出来。苏然跟着他,时停时走。铜灯壶在腰侧轻轻晃,不响,贴着衣服,却像有极小的热意透出来。
走到一条半塌的土埂后,陆铮朝她压了压手。两人伏下。苏然从草缝里望出去,果然看见前面有火星亮了一下,接着又灭了。是烟。有人在埂后的避风处吸烟,而且是那种药草味很重的土烟。苏然立刻想到顾长庚说的灯芯草。那是井边长的。钱松的人就在前面,离他们不过二三十步。
陆铮用嘴型对她说:“两个。”苏然点头。陆铮朝西边比了比,又朝自己胸前拍了一下。他先动。苏然伏着没动,只把短绳绕过手腕,松松地系了个活结。
陆铮贴着土埂向左爬。他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黑影。苏然盯着他的方向,心提到了嗓子口。过了好一阵,她听见极轻的一下“噗”,像谁往泥地里吹了口气。远处那个吸烟的火星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灰影动了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刚想站起,就被陆铮从后面按倒。两声闷响后,四周又静下来。
苏然轻手轻脚爬过去。陆铮正把第二个人往草里拖。苏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男人,脸很黑,手粗,腰间各别着一把短镐。他们没死,只是昏过去了。陆铮说:“拿一个走,留一个。”苏然明白。留一个,让钱松知道他们来过。
陆铮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硬得发灰的饼。他又摸出个扁壶,摇了摇,有水。苏然说:“你拿着。我们还得走。”陆铮把东西塞进背包,又抽走那两人的短镐,扔到远一点的草里。苏然从腰后摘下铜灯壶,在那两人面前轻轻晃了一下。灯壶没点,却像有什么极淡的光从壶身掠过。陆铮看苏然。苏然说:“他们怕的不是光。是壶底的字。”她指给陆铮看。壶底上刻着三个极小的字:“北仓灯”。这灯壶上过地衣油,油渍吃进了铜皮,越是黑暗里,越有一种幽幽的凉光。苏然说:“他们小时候大概见过这种灯。钱松也是。”陆铮没说话,只把灯壶拿过来,用拇指擦了擦,又递还给她。
天快黑透时,他们离开了那儿,继续往西北方向走。按照白天和陆修远的约定,两队人会在北坡后面的老羊道附近碰头。那条道在旧地图上只画了一小段,却连着北仓口上方的断崖。顾四叔说,如果钱松的人要围北仓口,就一定会在老羊道附近设点。苏然和陆铮现在要做的,就是比他们先一步,看看那里到底有多少人。
夜色像墨水一样漫上来。苏然和陆铮走得更慢了。他们不再说话,只凭感觉和一点稀薄的星光认路。风凉了,吹在脸上像冰片。苏然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她想起小满。想起那个雨夜里,小满站在天台上,把铜哨按在胸口看她。苏然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走在这片又黑又冷的荒原上,和当年父亲带着人走旧路时一定很像。一样的风,一样的黑,一样的什么都不说,只想把路踩出来。
前面,陆铮忽然停住了。他蹲下去,从地上捧起一点土,凑在鼻端闻了闻。然后他抬头看苏然,低声道:“他们来过。火堆刚灭,人还在附近。”苏然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老羊道像一道被撕开的黑口子,横在前面的断崖下。断崖下好像有几点极小的光,不是火,是某种更暗、更冷的东西。像风灯,又像几颗被人随手撒在石缝里的旧星。
苏然把铜灯壶从腰间摘下来。这一次,她没再藏。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风里,把灯壶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从旧世界里传下来的小旗。陆铮跟上来,没拦。他知道,这一回,苏然不是要躲,是要让对方看见。
崖下的光点动了,像活过来。苏然又往前迈了一步。铜灯壶在她手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燃。可风像是从壶口灌进去,又从壶底漏出来,竟然带出极轻的一声“嗡”,像灯芯在很深的夜里醒了一下。崖下的光点全散了。陆铮说:“他们退了。”苏然没说话,只站在那儿,像把那些退缩的黑影一个接一个地记进骨头里。风从北边卷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全往后扯。天地之间,她像只剩下那盏没有点亮的灯,和身后一个始终没有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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