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那两个人,比苏然预想的更瘦。是一对父子。老的约莫五十岁,头发半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腿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粗布单子。少的不过十七八岁,蹲在旁边,正用一根短棍拨火。看见他们过来,少的手停了。老的那个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快,像膝盖里有旧伤。
陆修远走在最前,朝那老人点了点头。老人也点头,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人在荒原上重新对上暗号。陆修远回头对苏然说:“他是北仓的顾长庚。以前是苏先生手下的管道工。”苏然上前一步,与顾长庚对视。老人的眼睛很利,像两粒在灰烬里没烧透的火星。他说:“你就是苏先生的女儿。他们说你来了,我还不信。”苏然说:“是我。你们的人留了信,我们就来了。”顾长庚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来,往火里添了把草。他说:“北仓已经空了。能走的都走了。就剩我们爷俩,给后面的人看路。”苏然问:“看什么路?”顾长庚用短棍在灰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个圈:“北线原来能通到三十里外的旧中继站。那地方还活着。有电,有天线,有几户打猎的人守着。我们只要把路接上,外头的消息就能进来,城里的消息也能出去。”他顿了顿,把短棍插进火边:“可城南旧部不乐意。他们要把路断了,让谁也出不去。尤其是你。”他说完看向苏然。苏然没动,只问:“为什么尤其是我?”顾长庚没绕弯子:“因为他们怕你。也怕小满。”苏然没说话。陆铮站在她旁边,军刺别在腰后,像棵没声音的树。
顾长庚的儿子顾晓从火堆旁拎起一只旧铁壶,给苏然几人各倒了半碗热水。水在碗里晃,苏然没喝,只端在手里暖着。顾晓说:“我爸说的城南旧部不是旧编制。是一帮从井边撤出去的老兵。他们不信陆叔。”陆修远听到“陆叔”两个字,朝顾晓看了一眼。顾晓不躲,继续说:“他们管小满叫‘井娃’,说她是井里爬上来的。哪个敢把路接出去,他们就断哪个的路。”陆修远说:“那你们怎么还在这?”顾长庚说:“因为我认得你。也认得这个。”他从怀里掏出半枚铜片,和苏然手里的那半枚对起来。两片合一,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六边形。他抖着手指把它按在地上,说:“苏先生当年给北仓留了三个出口。这是第一个。你们从这来,我就知道路还没死。”苏然说:“可我们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新挖标石。你们的人?”顾长庚摇头:“不是。是城南旧部的人。他们夜里过来,天不亮就走。我们不敢点灯,只能躲在渠里看。昨天夜里他们又来了,往北挖了七块。晓子摸过去,捡到了这个。”他把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苏然。苏然打开,是一把小号工兵铲的断柄,木头上缠着几圈旧麻绳,绳结打得又紧又乱。陆修远接过去看了眼,说:“这是老钱的。他那批人当年专门负责埋标石。现在反过来挖。”苏然问:“老钱是谁?”陆修远说:“钱松。苏先生走后,就是他领着城南那批人不肯挪窝。”他沉默了一下,又说:“他以前最信苏先生。现在最恨。”苏然说:“恨什么?”陆修远说:“恨苏先生把井留下,也恨我们还想把外面的人引回来。”苏然没再问。她望着北方,那边的天比这边低,云压得厚,像一堵慢慢推过来的灰墙。陆铮说:“趁天还没黑,得摸清中继站还有多远。”顾长庚说:“再往北走十里,有个旧岗楼。岗楼往东半里就是。可这一路标石被毁得厉害,你们这些城里人光看地容易转晕。”苏然说:“你带路。”顾长庚看了她一眼,说:“我不白带。”苏然说:“你想要什么?”顾长庚说:“我想让我儿子去你们老楼。他不能一辈子跟我蹲在荒地里。”苏然看了眼顾晓。顾晓脸涨得发红,想说什么,被顾长庚一抬手止住了。苏然说:“行。等路接上,让顾晓跟我们回去。他学东西快,楼里用得上。”顾长庚这才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他拍掉腿上的草灰,说:“那走。趁城南那帮野狗还没醒。”陆修远使了个眼色,罗旭和韩逸把设备收好。顾晓灭了火,用土盖严。一行人离开十字路口,朝北边的岗楼方向走。风从北原滚过来,把灰扑扑的草压成一片。苏然走在顾长庚身后,听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旧路的事。他的声音很快被风吃掉,像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陆铮跟在苏然后面,不远不近。罗旭和韩逸并排走,不时停下来记一下路。顾晓走在最前,像只瘦而警觉的野羊。他们渐渐走进了一片没有路的地方。地上只有半掩的标石,像沉在荒草里的船。天越来越低,云层像要压到人头顶。苏然忽然听见前面顾晓“咝”了一声。他蹲下了。陆铮也几乎同时拔出了刀。苏然看过去,看见顾晓脚边横着一只鞋。黑帮,旧胶底,鞋尖朝北,像主人刚脱下来,又像被什么从脚上扯掉。风把鞋带吹得直抖。陆修远走过去,只一眼,便低声道:“是南边的人。新近留下的。”苏然没说话。她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岗楼,灰蒙蒙的,已经能看见一点轮廓了。天愈发暗了,像有场雨正悬在旧路尽头,等着他们往里走。
>>>点击查看《全球丧尸化,我绑定了安全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