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把入夜后的巡逻改成了双岗,一明一暗。明的是赵叔带着阿辉沿墙根走,暗的是陆铮。他总在那些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像和黑夜长在了一起。
城南方向的风没有停过。
小满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对。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她就坐在天台角上,不跟人说话,眼睛总像追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苏雨则相反,天一黑就格外精神,总想往天台边爬,嘴里“灯、灯”地叫。苏然和陆铮都注意到了,但没人说出来。
这天深夜,方教官在总控中心截到一段只有三秒的脉冲。从观测井方向发出来的,不是之前那种“小满。回家”的短句,而是一段高频率的“嘶嘶”声,像有人在刮井壁。罗旭说那是某种调频测距的信号,通常用来确定目标位置。苏然披上衣服下楼时,陆铮已经站在铁门后了。
“井那边在测老楼的距离。”他说。
苏然问:“多远?”
“两百三十米。误差不会超过三米。”
方教官推门进来,说这种测距信号会暴露自身位置。他通过根协议反推,发现信号源不在井口,而在河滩西侧的废弃泵房里。苏然让罗旭把城南片区的结构图调出来。泵房紧挨着旧车道的拐弯处,墙是石砌的,有一台老式抽水机。如果有人在里面架测距仪,正好能透过河滩看见老楼南墙。陆铮已经取过刀了。苏然说:“先不惊动。让他们测。”陆铮没问为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苏然转身去找小满。小满没睡,坐在房间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小块旧布。她抬头看苏然,说:“他们在量我们的房子。”苏然问:“你怎么知道?”小满说:“石板告诉我的。”苏然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只把声音放轻:“它又响了吗?”小满摇头:“没响。但我能听见他们量房子时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墙上弹线。”苏然沉默了一下,说:“这是测距。他们还没想进来。你别怕。”小满说:“我不怕。我是想告诉你,他们不是量一次。这是第三晚了。”苏然记下这件事,让小满早点睡。
第二天天没亮,井口那边突然冒了股烟。不是火光,是信号烟——一种湿草点燃后冒出的白烟,在河滩上斜斜地往北飘。赵叔在楼顶看见,立刻通知苏然。陆铮说那是旧编制里夜间撤离用的烟号,意思是“有人过来了,别开枪”。苏然没让任何人出去。烟散之后,一个半大少年从河滩草丛里爬起来,朝老楼方向走了几十步,又折返回去。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条灰白色的窄路。
罗旭在频率里听到了三下敲击,和那晚陈浩然在电台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随后是一段很轻的人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追。”
下午,取水站前又多了许多红泥脚印。其中一串一直延伸到铁门前。苏然让赵叔去看,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三块河滩石头,表面都刻着同一道“灯下”纹。方教官说:“他们当我们是暗桩了,开始发标记。”苏然把石头收起来,让所有人别去碰墙外的东西。
夜里,苏然把方教官、陆铮、沈先生叫到一起。沈先生坐在最暗的地方,听他们说完,才慢慢开口:“他们不是要打。是要围。围到她自己走出去。”他看向门外。小满不在场。沈先生说:“井里的东西活着,他们就不敢进来。可如果她真的走出这扇门,他们也不会杀她。他们会把她和那口井一起带走。”苏然说:“她不会跟他们走。”沈先生低下头,说:“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但她听见的、看见的,会一天比一天多。到了那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哪边在叫她。”苏然没说话。陆铮把刀放在桌上,刀刃映着那几块刻了纹的石头。他忽然说:“他们要围,我们就拆围。”苏然看向他:“怎么拆?”陆铮说:“把井口拆了。”沈先生猛地抬头:“不行。井不能动。”陆铮没坚持,只说:“那就在井口外划线。让他们知道,再过来,就不是井的事,是我们的事。”苏然说:“划线。明天天亮,把老楼的信号界碑立到河滩上。”她看了一眼陆铮。陆铮点头。方教官说:“信号界碑要用根协议频率,和他们的老设备不通,立了也不一定认。”苏然说:“不通正好。我要让他们看见,井还是井,界还是界,越过来的人,得先跟我们说。”
当天夜里,陆铮带着阿辉和韩逸去了河滩。天快亮时,六根用废钢管改的信号柱已经立在了井口外五十米处。柱身裹着反光片,柱顶接的是罗旭做的低频脉冲器。陆铮回来时,满脚是红泥。苏然在铁门边等他,递过去一碗水。他喝了,说:“他们在看。没过来。”苏然点点头。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小满走到天台边,望着河滩方向。苏雨被周婶抱着,忽然伸出手,朝那六根柱子“啊”了一声。苏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晨雾里,城南的红泥滩上,六根柱子像六根灰白的骨头,插在河滩与老楼之间。井口藏在雾里,安安静静。一条新的界线,已经在天没亮透之前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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