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那口井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它没有通过任何仪器,而是直接出现在小满的梦里。小满后来告诉苏然,她梦见井底的蓝光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最后停在她胸口。光里面浮着许多名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石头上。其中一个名字特别清楚,就是“小满”。
小满醒过来时,原体已经安静下来。林晓晓和沈先生守了他半夜,最后用沈澜箱子里最后一瓶藻水把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他蜷在防潮垫上,呼吸微弱但平稳。蓝光缩回他身体里,像退潮。小满在观察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蹲在台阶上,把白天从花坛边捡的一片干叶子捏在手里,捏碎了,再慢慢吹掉。
赵叔从楼上下来,说巷口外面来了四辆车。不是越野,是旧面包车,轮胎上全是红泥。苏然当时正在天台看罗旭传上来的车辆分布图。四辆车停在巷口外四五十米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方教官说车里有信号干扰器,功率不小,把老楼到城南那一段的通讯压得很厉害。陆铮站在铁门后,通过门缝往外看。那些人没有下车。只有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条缝,一双脚伸出来,踩在泥地上,又缩了回去。
“他们在等天亮。”陆铮说。
苏然明白。追兵怕光,但不代表他们不能在白天躲在车里。他们等天亮,只是想让老楼里的人先看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苏然让马东把天台上的灯全灭了。黑暗中,只有花坛边那簇锁心菇菌丝还在发光。苏然忽然觉得那光太显眼了,像给城南方向标了个坐标。她让朵朵和豆子把菌丝用湿帆布盖住。两个小姑娘照做了,菌丝的光从帆布下漏出来,弱了很多。
小满从楼下走上来。她的头发披着,脸被冷风吹得发白。苏然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有蓝光,极淡,像在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苏然没问。小满先开了口:“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怕光,也怕那口井。他们停在城外,是想看我敢不敢走出去。”苏然问:“你想出去吗?”小满摇了摇头:“不想。但我想去井边,给他们留一句话。”苏然说:“说什么?”小满想了想,说:“井不是我的。井是我们所有人的。”她说得极慢,像在挑选词句,“他们追了十几年,追的是他们自己丢下的东西。那东西不在我身上。它在地下。它很疼。”苏然沉默了。陆铮从楼下走上来,手里多了一把赵叔新磨的短刀,他递给小满,说:“防身用。”小满接过去,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苏然看见她的指尖发白。
天亮以后,那四辆车还停在原地。巷口的风向变了,带来一股潮湿的河泥味。苏然带着小满和陆铮走到铁门前。赵叔要跟,苏然没让。阿辉守在三楼窗后,枪口不对人,只对地面。苏然打开铁门。风一下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四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下来的人大约十来个,站得很分散。走在最前面的人约莫五十岁,头发灰白,穿着旧式雨衣,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疤。他没有带武器。跟在他身后的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老式矿灯,没开,灯罩上刷着黑漆。小满认出了那个领头人,她没见过他,但她在梦里见过。她低声对苏然说:“他叫周守诚。以前是苏爸爸的司机。”苏然没有露出惊讶,只微微点头,看向周守诚。
周守诚走到距铁门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他看看苏然,又看看小满,说:“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不是来打仗的。”苏然说:“那你是来谈条件的?”周守诚说:“我是来把这个还给她。”他从雨衣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用黑布包着的一小块石板。他蹲下来,把黑布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板。石板上全是蓝光,像被人从井底掰下来的。蓝光一露出来,小满的眼睛里也跟着亮了一下。陆铮往前跨了半步,被苏然按住。小满却向前走了一步。她看着那块石板,说:“你把它从井里带出来了?”周守诚点点头:“去年就带出来了。它一到夜里就亮,像有人拿灯照路。我们的人被这光照得不敢睡,也不敢把它丢下。我们只想弄明白它为什么一直响。”苏然说:“你们弄明白了?”周守诚说:“没有。所以来找你们。”小满说:“把它给我。”周守诚没有犹豫,把石板递了出去。小满接过石板,蓝光从石板流到她手指上,又顺着手腕往上爬,像一道缓慢的水线。苏然看见她的瞳孔陡然变蓝,像井底的水漫进了眼睛。小满退后半步,把石板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蓝光已经退了。她对周守诚说:“它说你们不需要再来了。以后它不会再叫了。”周守诚像被什么抽去了力气,肩膀忽然松下来。他身后那些人也都安静下来,仿佛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苏然看着小满,忽然觉得很陌生,又无比熟悉。她的妹妹站在晨风里,怀里抱着一块从井底带来的石板,背后是老楼,背后是整座刚醒来的城。陆铮仍然站在苏然斜前方,军刺没有拔出来,但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阳光从云层后破出来,把巷口的地面照得发亮。那四辆旧面包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开,引擎没熄,像四只伏在暗处的兽。周守诚最后看了小满一眼,说:“那口井里不是只有它。石板带出来的东西,不止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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