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在天黑之后来的。
巷口外先是一阵狗叫。不是真狗,是赵叔用铁皮和弹簧做的一个发声器,有人碰到就响。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陆铮正在天台东南角擦刀,听到响声立刻站起来,军刺还握在手里。阿辉和哑巴老陈已经从楼下跑了出去。苏然跟着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站在离铁门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蒙面,没有武器,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深色外套,两手垂在身侧。那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脸上很干净,像在这片废墟里还能每天洗脸。
他说他叫方峤,没有姓方的亲戚,名字是家里希望他像山一样踏实。苏然没接话。方峤说他是来传话的,不去门里,说完就走。陆铮把他从头扫到脚,没有在他腰后或袖口发现明显的凸起。苏然示意他说。
方峤说:“小满得跟我们走。她不该在上面。你们保不住她。城里要变天了。她留在上面,只会害了你们这整栋楼。”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段别人教了很久的话。
苏然没发火,问:“你们是谁?”方峤说:“苏远征先生的后人。”苏然的眼神冷下来。方峤连忙补了一句:“不是血缘。是编制。我们都是跟着苏先生做项目的人,后来散了,又聚起来。有些人躲在地下,有些人改了名字。我们在城外守了十几年,就等这口井再响。”他看看苏然,又看看陆铮:“她身体里有那口井。不是个秘密。现在她醒了,整座城都会知道。我们来带她走,是为她好。”
陆铮往前走了一步。苏然把他拦下了。她问:“你们怎么知道她醒了?”方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片,和苏雨脖子上的那枚尺寸相似,但上面没有六边形,只有三个横排的细孔。他把金属片放在地上,说:“这是信号片。只要她在,它就会亮。她醒来的那天,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说的是“看见”,不是“听见”。苏然把银环举起来,借着蓝光看了一眼那枚金属片,发现它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中间三个细孔里嵌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像烧过的藻类。
苏然没再问下去,只说:“你走吧。别再来巷口。下次再来,就不只是狗叫了。”方峤没有纠缠,弯腰想把金属片捡起来,陆铮快他一步,一脚踩住了。苏然说:“留下。”方峤犹豫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进了暗处。陆铮等他走出几十米,才把金属片捡起来,用布包好。赵叔在一旁低声说:“这人是个练家子,落脚很轻,衣服领子下绷着劲。他刚才要真动手,能撑几个回合。”苏然说:“他不想动手。他是来看看小满还在不在。”
回到楼里,苏然让陆铮把金属片交给罗旭和方教官。韩逸也过来了。几个人在总控中心坐了半天。罗旭打开根协议扫描,发现这枚金属片的材质和总控中心老式电脑里几个退役传感器的外壳完全一致,是旧编制内的东西。方教官说:“这不是新的,是当年跟火种计划配套的外围装备。能感应特定生物场,苏远征在培养舱旁边放过几个,是给外围人员报信用的小物件。没想到他们手里还有。”苏然问:“那东西能远程定位吗?”罗旭说不能,它只能在一定距离内被动闪烁,但时间长了可能会让别的同类设备产生共鸣。方教官说,得放远一点,或者放到底下观察室旁边。苏然想了想,说:“放到六分基地去。用铜钥匙那层合金盒子装起来。他们爱闪就自己下去找。”
小满一直没睡,坐在苏雨房间外面的小凳子上,像在等人。苏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小满说:“来的人是不是想带我走?”苏然说:“是。”小满说:“如果我走了,你们是不是就安全了?”苏然说:“别这么想。他们不敢直接闯,是因为我们人多,有光。要是你被带走,所有人就不知道你去了哪,那才叫不安全。”小满垂下眼,说:“我也不想走。”苏然说:“那就不走。”小满点点头,像把一桩沉重的事轻轻放下了。
夜里,苏然叫人把天台的灯加亮了一半,又在巷口和南墙外各点了一盏赵叔自制的防风灯。城南方向黑沉沉的,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点湿气。陆铮在铁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来找苏然。他说:“今天来的那个人,鞋底有红泥。城南河滩才有红泥。他们离我们不远了。”苏然说:“我知道。”陆铮说:“我可以去摸一圈。”苏然说:“太危险。他们不止一个人。”陆铮说:“我知道。”苏然抬头看他:“我知道你知道。”陆铮没再说话,陪她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色厚重,唯有天台上那一小片蓝光和几盏新点的灯亮着,像把整栋老楼从黑暗里轻轻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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