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静默信号在三天后又出现了。
这次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方教官把天线阵列全部打开,捕捉到了完整的波形。它不再只是三下敲击,而是一段更复杂的节奏。罗旭把波形和火种计划旧编号体系里的通讯模板做过比对后,确认这节奏不是加密信号,而是人用手指在麦克风上随意敲出来的,没有规律,但重复了两次。方教官说这不可能是机械信号,是活人。
苏然让陆铮去城南走一趟。陆铮带上韩逸和罗旭,沿纺织厂后街的民防管道往南走了半日,在城南小学外围的一栋旧教职工宿舍楼里发现了一个临时据点。据点里没有人,但屋里有刚熄灭的炉火和半锅没喝完的土豆汤。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短波电台,电源线还温热。罗旭打开电台记录,里面有一段未发送的录音。放出来,只有三下敲击,和一段呼吸声。那呼吸频率急促,像逃跑前录下的。陆铮判断人还活着,没有走远。他在楼里搜索,最后在天台的蓄水池后面发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穿一件褪色的校服,抱着一根铁管,缩在角落里,脸上全是灰。他看见陆铮,第一反应是把铁管扔了,举起双手说别杀我。他说信号是他发的,只是为了吸引巡逻队,不是要攻击。他一个人在这里躲了两个月,靠听老楼的天台广播活下来。城南小学的孩子们被秦奶奶接走后,他偷偷跟到过取水站,喝过周婶的汤,然后回来一直不敢露面。
陆铮把他带回老楼。秦奶奶一看到他就叫出了他的名字,陈浩然,是六年级的学生,父母在丧尸爆发时死了,学校的人撤进防空洞时他走散了。秦奶奶当初以为他死了。陈浩然不敢去天台见秦奶奶和那帮孩子,缩在五楼走廊一角。苏然叫人给他端了碗汤,他犹豫一下,接过汤,几口喝完了。苏然没急着问话,先让周婶给他找了件旧衣服,让他在水培区的小床上睡了一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陆铮端了碗汤和两个煮土豆,放在他床边。陈浩然吃完,才慢慢开口,说城南静默信号不止他一个人。他说城南地下车库里还有几个大人,他们在丧尸爆发后从一栋实验楼里逃出来,领头的姓沈,会用旧仪器改电台。他在两个月前和那些大人走散了,之后一直一个人躲着。他说那个沈先生也一直在听老楼广播,但没露过面。苏然问那个沈先生常提到什么。陈浩然想了想,说沈先生曾说城里有一个特别冷的地方,在地底下,说那里有人一直在发信号,已经发了十几年。他们那台仪器太旧,收不到全部内容,只能听到一点点尾音。沈先生总说,等有一天那个信号停了,就说明上面的人准备好了。
苏然听完后,安静了很长时间。陆铮在角落里插了一句,问那个信号停了没。陈浩然说他不知道,因为他在路上把最后那台电台摔坏了。方教官从楼梯口走上来,看看陈浩然,又看看苏然,说信号停了。陈浩然听到后,缩了缩身子,像松了口气,又像茫然。苏然说,那个信号是父亲留下来的,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陈浩然点点头,没说话。苏然让朵朵和豆子去叫小满。小满上来时,苏雨正被周婶抱着,看她进来,伸手要她抱。小满走过去抱起苏雨,然后走到陈浩然面前。陈浩然看见小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满问:“你饿吗?”陈浩然摇头,又点头。小满从苏雨手里拿过半块烤土豆,递过去。陈浩然接过来,慢慢放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像在确认这口食物是不是真的。
苏然让陆铮明天带陈浩然去城南地下车库,和沈先生接触。她说不用急,城里所有的门都开着了,该回来的人会一个一个回来。天暗下来时,陈浩然站在天台上,看着花坛里的土豆苗和风车,忽然说,他想种一株土豆。朵朵和豆子跑过来,给了他一小把切好的土豆块,又找了块土松软的空地,教他怎么种。陈浩然学得很认真,蹲在地上,用手挖坑,把土豆块埋进去,再轻轻按实。小满抱着苏雨在旁边看。苏然走过去,蹲在陈浩然身边,说:“不着急,慢慢来。它们会长的。”陈浩然点点头,抬头看她,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那晚,全城静默信号彻底安静了。城南方向没了任何异常。罗旭监测了一整夜,风平浪静。天快亮时,老楼天台上的锁心菇菌丝发出一阵很淡的蓝光,和往常一样。苏雨在小满怀里睡得很香。小满低头看他的脸,忽然对旁边的陆铮说:“他梦到土豆了。”陆铮没应声,只轻轻把一条小毯子搭在苏雨身上。苏然靠在花坛边,看天一点点亮起来。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地下待久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她转脸看小满。小满也正抬头看天,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柔软,像在迎接一个刚刚亮起来的世界。苏然把手搭在花坛边,指尖沾到了一点土。她把那点土在指腹上轻轻搓开,然后站起身来。风从城南方向吹来,混着煤烟和草叶的气味。遥远的地平线上,新一天的晨光正慢慢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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