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按下发送键。她想起了罗建国在气象站里说过的话——“他换了个名字,就在这座城市里。”现在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母机,失去了篡改代码的能力,失去了他在军区时期积累的所有权限,他的植入物被永久关闭,他的代码被批量修复,他的身份证据链已经完整。但她还是没有立刻发送。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全城几十个聚居点正在信息墙上交换物资清单、在取水站前排队、在天台上学种土豆。她在想父亲在便签条上写的那句话——“别让它们死掉”。说的是土,是水,是人。也许也包括她自己心里那些还没有被仇恨烧毁的东西。留着这份证据,不是为了放过他,是为了让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罗建国、方教官、那些被反相干扰引入化工厂的平民幸存者、那些被假救援信号骗去城南的无辜者——都有机会在证据链公开的时候站在同一个频段上,用自己的声音说:我看到了,我记住了,我活下来了。
方教官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指,说苏远征在给他编程器的时候也把这句话写在了编程器外壳内侧。每次打开电池仓都能看到——“别让它们死掉。”说的是代码,也是人。
苏然把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她让罗旭先把证据链加密存储在总控中心的离线服务器里,把解密密钥分三个部分分别交给陆铮、方教官和铁牙。不是不公开——是让所有想公开的人都有权参与决定。这是她父亲用“传承”两个字教给她的最后一课:管理权不是一个人的,是每一个拿着密钥的人共同决定的。然后她把父亲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和另外五张纸条放在一起。现在这个口袋里有六张纸条了——罗建国的钢笔、孙秀兰的梭子、城中村无名者的机油、郭老大的铅笔、铁牙的刺刀、苏远征的信。六张纸条,六种笔迹,六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到同一个防空洞里,把她父亲拆散的所有拼图一块一块还给她。
她站起来,把方教官的解密芯片和陆铮的军刺芯片并排放在工作台上。两枚芯片在编程器的灯光下泛着同样冷冽的金属光泽,一枚封存着通讯协议的根密钥,一枚封存着原始架构的恢复指令,它们在同一个防空洞里并肩等待这一刻等了十几年。现在它们终于被同时激活了。她让罗旭把方教官的编程器接入总控系统,将防空洞列为火种计划第七个独立节点——不是分基地,是原始架构的维护站。方教官将继续在这里维护系统,同时通过纺织厂的信息墙和全城所有聚居点保持联系。他不用再敲洗衣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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