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斗声比昨夜密。
他整了整衣袍,走进帅帐。
程怀远站在案前,一手按着地图,一手捏着令箭。
见楚君尧和赵念安进来,只抬了下眼。
“西线死了。”程怀远说。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被风沙磨了一路。
楚君尧没问什么死了。
他闻得出这营里的气味变了。
往日里还有些人低声说话,有些马打响鼻。
此刻除了风声,只剩甲片偶尔相碰的轻响。
程怀远把手中令箭往西线一插:“派了四路斥候。
最远的已经到西线外围。
回来三路,都说一样的话:千里戈壁,无活物。”
他顿了一下,“连只鸟都看不见了。”
帐中极静。
油灯被风吹得摇,地图上的黄沙线像活了过来。
赵念安上前一步:“斥候没回来那一路呢?”
程怀远道:“还没回。
不必等了,凶多吉少。”
赵念安脸色微沉,没再问。
“锁营,封哨。
所有轮休取消,所有在册兵员归队。”
程怀远看着楚君尧,“监军,劳烦你一件事。”
楚君尧道:“将军请说。”
程怀远说:“粮草、伤营、战时饷粮,这些我不与你客气。
你既会核,就拿去核。
开仗之前,我要知道前营到底能打多久。”
楚君尧没多言,只一点头:“给我一夜。”
说完转身出帐。
钟岳跟在他身后,风把两道人影吹得衣袍猎猎。
楚君尧当夜就没睡。
他先去了粮库,重新清点存粮,把前营、主营、伤兵营各处日耗算了一遍,又找军需官核对了马料。
数字不漂亮。
北境本来就靠外调,入冬前的粮道再一断,能撑的时日有限。
他让人把剩下的石蜜和所有能保存的干粮一律登记造册。
又写了张战时饷粮条陈,天没亮就交到了帅帐。
程怀远看完,没说话,只在条陈下批了个“准”。
天亮时,营门已完全封闭,箭楼满员,马不卸鞍。
整个镇蛮军像一柄半出鞘的刀,放在北境的风里。
也就在这一日,杨简从北境野地踏了出来。
沙丘还是那片沙丘。
风却更硬了。
他自葫芦秘境出来时,身上没沾一粒沙,青灰衣袍平整,气息却比前几日沉得多。
五雷池在体内稳如三座小湖,雷光敛在深处,不显。
他抬头望了望天,黄沉沉的,像要往下压。
他寻了处避风坡,换回前营方向,一路疾行,午后便到了前营。
赵念安刚从校场下来,满甲黄沙,见他回来,眼中先是一松,又立刻紧了。
“师兄。”
赵念安说,“西线不对劲。”
杨简点头:“我知道。
蛮族不是退了,是在集结。”
他站在营帐外,望着北边看不见尽头的沙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千里无活物,连狼都跑了。
这不是撤退,是清场。
他们要把这整片荒原腾出来,做战场。”
赵念安没说话,只是握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两分。
风从北边压过来,卷着沙,也卷来一股极远的、腥膻而沉闷的气息。
杨简说:“这仗,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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